雨,在下了三天三夜后,终于有了片刻的喘息。 但江临市的天空并没有放晴,而是压得更低了,呈现出一种令人不安的铅灰色。空气里弥漫着死鱼烂虾的腥臭味,那是江水倒灌进下水道的味道。
中午十二点,江临宾馆。 这是市委市政府定点的接待宾馆,平时门庭若市,此刻却大门紧闭,武警站岗。 三辆挂着省牌照的黑色奥迪车,像三口黑色的棺材,静静地停在门厅前。车身一尘不染,与周围满是泥泞的街道格格不入。
“来了。” 路对面的面馆里,杨云辉放下手中的筷子,擦了擦嘴。 他对面坐着马九,面前摆着一碗没动过的素面。
“一共七个人。”马九的眼神透过窗帘的缝隙,像狙击手一样精准,“领头的是个戴金丝眼镜的矮个子,看着斯文,但走路带风,脚后跟不着地。这种人,心里阴,下手狠。”
“那是省审计厅的刘处长,宋志远的得力干将。”杨云辉淡淡地说,“人称‘刘一刀’,凡是他去过的地方,就没有不落马的官。”
“王伟国这次能扛得住?”马九问。
“扛不住。”杨云辉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警服,“但他不能倒。至少在洪水退去之前,他这面旗不能倒。他倒了,没人背锅,也没人顶在前面给我争取时间。”
“走吧,该去给咱们的王主任‘护驾’了。”
……
市建委,主任办公室。 王伟国已经抽了整整两包烟。烟灰缸满了,溢出来的烟灰洒在昂贵的红木桌面上,像是一层惨白的骨灰。
“欺人太甚!简直是欺人太甚!” 王伟国把茶杯狠狠摔在地上,指着面前的空气骂道,“我还在大堤上抗洪!他们就要来查我的账?这是要干什么?这是要卸磨杀驴吗?!”
刚才市委办打来电话,省审计组已经入驻,要求建委立刻封存所有财务账目,特别是关于纺织厂拆迁和旧城改造项目的资金流向,要进行“专项审计”。 理由冠冕堂皇:防范防汛资金被挪用。
但王伟国心里跟明镜似的。什么防汛资金?那是冲着他来的! 他想不通,自己明明一直对省里那位老板忠心耿耿,逢年过节的供奉也没少过,为什么突然就要查他? 难道是那盘录像带的事露了风声?还是王旭那个蠢货在外面惹了不该惹的人?
“咚咚。” 敲门声响起。
王伟国像惊弓之鸟一样哆嗦了一下:“谁?!”
“主任,是我,小杨。” 听到杨云辉的声音,王伟国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点,但随即又涌上一股无名的怒火。 如果不是为了帮王旭那个逆子填窟窿,自己也不会在账目上留下那么多尾巴!
门推开,杨云辉走了进来。 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神色平静,仿佛根本不知道审计组已经兵临城下。
“主任,这是九号闸口的加固物资清单,需要您签个字。”杨云辉把文件放在桌上,顺手拿起抹布,把桌上的烟灰擦得干干净净。
“签什么字!什么时候了还签字!”王伟国瘫坐在椅子上,双眼无神,“小杨啊,天要塌了。省里的审计组来了,点名要查纺织厂的账。那里面……有些东西经不起查啊。”
杨云辉动作一顿,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这么急?现在不是防汛一级响应吗?按照规定,这个时候一切工作都要给抗洪让路啊。”
“规定?人家就是拿着尚方宝剑来的!”王伟国苦笑,“刚才那个刘处长给我打电话,语气硬得很,让我下午两点必须去宾馆接受问询。小杨,你说,我是不是被上面抛弃了?”
看着王伟国这副丧家之犬的模样,杨云辉心里冷笑。 这就对了。 只有让他感到绝望,自己的“救命稻草”才值钱。
“主任,您先别慌。”杨云辉给他倒了一杯热茶,“我觉得这事儿有蹊跷。如果上面真想动您,就不会派审计组大张旗鼓地来,而是直接让纪委来人了。派审计组,说明还在找证据,或者是……在敲打您。”
“敲打?”王伟国眼睛一亮,“你是说还有救?”
“不但有救,而且这还是个反击的好机会。”杨云辉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声音压低,“主任,您现在手里最大的牌是什么?不是建委主任这个头衔,而是‘市防汛副总指挥’这个身份。”
“现在外面洪水滔天,几万老百姓看着,市长看着。如果这个时候,审计组因为查账,冻结了建委的账户,导致防汛物资买不进来,工程款拨不下去,一旦大堤出了事,这个责任,是他刘处长担得起,还是省里那位老板担得起?”
王伟国愣住了。 他是个搞行政的,习惯了对上级唯唯诺诺,却忘了“挟天子以令诸侯”的道理。此时的“天子”,就是这场洪水。
“你的意思是……”王伟国若有所思。
“把水搅浑。”杨云辉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们要查账?行,让他们查。但不能在宾馆里查,得去大堤上查!您现在就去九号闸口指挥抢险,把所有的工程队、包工头都叫过去。让那个刘处长去大堤上找您。”
“他要是敢在堤上封您的账,您就当着所有民工和记者的面,把指挥棒交给他,让他来负责这几万人的生死!”
王伟国深吸了一口气,原本浑浊的眼神逐渐亮了起来。 这一招,毒啊! 这是道德绑架,也是政治绑架! 在抗洪救灾的大义面前,任何政治清算都得往后稍稍。只要拖过了这段时间,等洪水一退,自己运作的空间就大了。
“好!就这么办!”王伟国一拍大腿,站起身来,“小杨,你脑子转得快,今天你就跟在我身边,当我的……特别助理!”
“荣幸之至。”杨云辉微微一笑。
……
下午三点,九号闸口。 江风呼啸,浊浪排空。 虽然雨停了,但上游下来的洪峰让水位依然居高不下。大堤上红旗招展,几百名民工和武警正在喊着号子加固堤坝。
王伟国穿着一身迷彩服,脚踩雨靴,满身泥点子,手里拿着大喇叭,正在声嘶力竭地指挥。 不得不说,这老官僚作秀的本事是一流的。此刻的他,看上去就是个尽职尽责的人民公仆。
一辆黑色的奥迪车艰难地开上了泥泞的大堤。 车门打开,那个戴金丝眼镜的刘处长皱着眉头走了下来。他穿着锃亮的皮鞋,刚踩到地上就陷进了泥里,脸上闪过一丝厌恶。
“王伟国同志!”刘处长站在高处,冷冷地喊道,“我不是通知你去宾馆吗?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把组织的话当耳旁风吗?”
王伟国放下喇叭,擦了一把脸上的泥水,一脸无辜:“刘处长,不是我不去啊!您看这水,又涨了十公分!九号闸口要是守不住,后面半个江临城都要泡汤。我身为指挥官,这时候要是离岗,那就是逃兵啊!要杀头的!”
刘处长冷哼一声:“少拿抗洪当挡箭牌!我们查的是以前的账,跟现在的洪水有什么关系?现在,立刻,让你的人把财务章交出来,我们要封存建委账户!”
“封账户?” 一直站在王伟国身后的杨云辉突然跨前一步。 他穿着警服,身姿挺拔,声音洪亮,足以让周围的民工都听见。
“刘处长,建委账户里现在躺着的一百万,是等着给这些民工发抢险工资的,还有购买下一批编织袋的救命钱!您现在封了账户,这几百号兄弟吃什么?后面的沙袋拿什么买?拿您的那副眼镜买吗?”
这话一出,周围正在干活的民工们都停下了手里的活,一个个眼神不善地看了过来。 “什么?要封我们的工钱?” “这哪来的狗官!不干活还来添乱!” “兄弟们,不给钱咱们不干了!”
人群开始骚动,几个脾气暴躁的包工头(其实是雷虎安排的人)甚至拿着铁锹围了上来。
刘处长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是文官,哪里见过这种阵仗?看着那一双双充满怒火的眼睛,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皮鞋差点滑倒。
“你……你是谁?谁让你煽动群众的?”刘处长指着杨云辉,手指在发抖。
“我是城关派出所治安队副队长,杨云辉。”杨云辉面无表情地敬了个礼,“我在维护现场秩序。刘处长,群众的情绪很激动,为了您的安全,也为了大堤的安全,我建议您先回去。如果因为您的审计导致民工罢工,造成决堤……这个责任,我想省厅也不愿意背。”
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 但这个威胁披着“大局为重”的外衣,让刘处长根本无法反驳。
刘处长死死盯着杨云辉。 他来之前,宋志远特意提过这个名字,让他小心。当时他还不以为意,觉得一个小片警能有什么能耐。 现在他知道了。这是一条毒蛇,一条懂得利用民意和天灾来咬人的毒蛇。
“好。很好。”刘处长咬着牙,整理了一下领带,“王伟国,杨云辉。你们可以躲过初一,躲不过十五。这水总有退的时候。咱们走!”
说完,他狼狈地钻回车里。 奥迪车在民工们的起哄声中,灰溜溜地开走了。
看着远去的车尾灯,王伟国长出了一口气,感觉背后的衣服都湿透了。 “小杨,太险了。这次多亏了你。”王伟国拍着杨云辉的肩膀,眼神里多了几分真正的依赖,“不过,得罪了刘一刀,等水退了……”
“水退了,那时候的江临市,就不是现在的江临市了。”杨云辉看着滚滚江水,眼神深邃。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雨衣、浑身湿透的人骑着摩托车冲上了大堤。 是林卫民。 那个水利局的疯子总工。
他跌跌撞撞地跑过来,手里挥舞着一张图纸,脸色苍白如纸。 “王主任!不能停!不能停啊!”林卫民嘶吼着,“刚才水文站传来消息,上游那个本来以为已经过境的洪峰,不是主峰!真正的主峰在后面!那是百年一遇的特大洪峰!预计明晚到达!”
“而且……而且根据我的测算,九号闸口下面的管涌已经连成片了!现在的加固根本没用!必须立刻构筑第二道防线!还要准备炸药……必要时炸堤分洪!”
“什么?!”王伟国吓得差点坐在地上,“炸堤?那是这一片几十万亩良田啊!林卫民你疯了吧?”
“我没疯!”林卫民抓住王伟国的领子,“如果不分洪,如果不做第二道防线,一旦九号闸口决堤,淹的就不是良田,是江临市区!是几百万人命!”
王伟国一把推开他:“胡说八道!危言耸听!刘处长刚走你就来给我添堵?来人,把他给我拉下去!”
两个保安冲上来就要架走林卫民。 “慢着。” 杨云辉挡在了林卫民身前。
“小杨,你干什么?这疯子的话你也信?”王伟国皱眉。
杨云辉没有回答王伟国,而是看着满脸绝望的林卫民,沉声问道:“林工,你有几成把握?”
“十成!”林卫民眼眶通红,“我是干了一辈子水利的!这水的味道不对,这土的颜色也不对!底下已经空了!”
杨云辉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看着王伟国,眼神前所未有的严肃。 前世的记忆里,九号闸口确实守住了,但那是用几百名战士的生命填进去的。而这一次,因为蝴蝶效应,因为王旭之前的豆腐渣工程,因为各种变数……历史可能会重演,甚至更惨。
“主任。”杨云辉开口道,“让他试一试。第二道防线,我带人去修。不需要建委出一分钱,人和物资,我来想办法。”
“你?”王伟国愣住了,“你哪来的人和物资?”
杨云辉看向远处。 雷虎的车队,王旭新买的编织袋,还有那些因为被扣了船而满腔怒火的船老大们…… 这都是他的兵。
“我有我的办法。”杨云辉戴正了警帽,“主任,审计组走了,但死神来了。这一仗,咱们得玩命了。”
天边,一道闪电撕裂了厚重的乌云。 炸雷声滚滚而来,仿佛是战鼓在擂响。 真正的高潮,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