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下了整整一夜,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 红星台球厅的办公室里,空调开到了三十度,但王旭依然裹着毯子瑟瑟发抖。那不是冷,是吓的,也是心疼的。
昨天那五船沙子倒进江里的画面,像噩梦一样在他脑子里单曲循环。那是八十万啊!加上高利贷的利息,他现在欠了一百多万的外债。如果还不上,那些放高利贷的能把他剁碎了喂狗。
“杨哥……你说那个编织袋,真能卖出去?”王旭捧着一杯热水,眼神空洞,“那破玩意儿平时也就几分钱一个,就算现在涨价,能涨多少?能补上我的窟窿?”
杨云辉坐在他对面,手里把玩着那个从陈国邦手里顺来的老式打火机,“咔哒、咔哒”地开合着。 他没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王少,你知道现在那个即将决口的九号闸口,一个沙袋能值多少钱吗?”
“多少?”
“对于在那后面住了几万人的老百姓来说,它是命。对于负责守堤的你爸来说,它是乌纱帽。”杨云辉停下手中的动作,火苗窜起,照亮了他冷峻的脸,“在命和乌纱帽面前,钱就是废纸。”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电视里插播了一条紧急新闻。 画面晃动得很厉害,那是前线记者在抗洪一线拍摄的。浑浊的江水已经漫过了第一道警戒线,无数武警官兵正在雨中扛着沙袋奔跑。记者嘶吼着报道:“江临市防汛指挥部发布一级预警!目前防汛物资严重短缺,特别是编织袋、土工布告急!市委市政府号召全市企事业单位紧急调拨……”
杨云辉指了指电视:“听到了吗?这就是商机。”
“可是……”王旭吞了口唾沫,“物资局不是有储备吗?”
“物资局那个仓库?”杨云辉嗤笑一声,“昨晚我已经让人去‘检查’过了。那里面除了老鼠屎,连根毛都没有。之前的库存早就被那帮蛀虫倒卖空了。现在,整个江临市,能立刻拿出二十万条编织袋的,只有我们。”
王旭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呼吸变得急促:“那……那我们要多少钱?”
杨云辉伸出一只手,张开五根手指。
“五毛?”王旭皱眉,“五毛太少了吧,才十万块,连利息都不够。”
“五块。”杨云辉淡淡地说。
“噗——”王旭一口水喷了出来,瞪大了眼睛,“五块?!杨哥你疯了?那玩意儿进价才一毛!你翻了五十倍?这……这是发国难财啊!会被枪毙的!”
“谁说是我们卖?”杨云辉站起身,走到王旭身后,双手按在他的肩膀上,“是你王少的朋友,一位‘爱国港商’,听闻江临受灾,连夜从外地调运来的高科技防汛专用袋。不仅结实,还能抗腐蚀。五块钱一条,那是成本价,是友情价。”
“至于你王少,你是为了家乡抗洪,在那位港商面前磨破了嘴皮子,才争取到了这批物资。你不仅没赚钱,还搭进去了人情。”
王旭愣住了。 这套说辞……简直天衣无缝!既赚了暴利,还赚了名声! “可是……我爸那边……”
“你爸现在比你更急。”杨云辉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如果没有这批袋子,今晚洪峰一过,一旦哪里漏了,他这个建委主任兼防汛副总指挥,就得去坐牢。五块钱一条袋子,换他的政治前途,你说值不值?”
王旭猛地站起来,把杯子往地上一摔:“干了!妈的,横竖是个死,搏一把!”
……
市委大楼,防汛指挥部。 会议室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烟雾浓得要把人呛死。
“啪!” 市长赵建国把一只茶杯狠狠摔在地上,碎片飞溅。 “空了?!物资局的仓库是空的?!每年几百万的防汛专项资金都喂了狗了吗?!”
坐在下首的物资局局长满头大汗,哆哆嗦嗦地站起来:“市长……这……这主要是前几年没发大水,物资放着也是过期,我们就……就稍微清理了一部分……谁知道今年水这么大……”
“稍微清理?我看你是全都清理进自己腰包了吧!”赵建国指着他的鼻子骂道,“纪委的人呢?把他给我带走!立刻!马上!”
两个纪委干部走进来,直接把瘫软如泥的物资局局长拖了出去。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没人敢说话。 抓人容易,但物资怎么变出来? 外面暴雨如注,省里的调拨物资还在路上,最快也要明天下午才能到。可今晚洪峰就到了!
“王伟国!”赵建国转过头,看向坐在另一侧的王伟国,“你是管建设的,也是防汛副指挥。现在大堤上缺口堵不住,一线急需五万条编织袋。我不管你去哪里弄,也不管你花多少钱,今晚八点之前,物资必须到位!否则,咱们俩一起跳江谢罪!”
王伟国的脸黑得像锅底。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这个时候,有钱都没地方买去!
就在这时,王伟国的手机响了。 在这个严肃的场合,电话铃声显得格外刺耳。他刚想挂断,看到来电显示是“逆子”,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如果是平时,他会大骂一顿,但现在他有一种溺水者抓稻草的直觉。
“喂?爸!听说你们缺袋子?”电话那头传来王旭兴奋的声音。 “别废话!你有?”王伟国压低声音。
“有!我有二十万条!就在城北的红星仓库!”王旭按照杨云辉教的话术说道,“这是一个香港老板本来要发往上海的货,被我截下来了。但是爸,这老板要价有点高……”
“多少钱?” “五块。” “什么?!”王伟国差点叫出声来,“他怎么不去抢?!”
“爸,人家这是特种材料,高科技……” “别跟我扯淡!”王伟国深吸一口气,看了一眼正在暴怒边缘的市长,“五块就五块!只要有现货!马上拉到九号闸口!立刻!”
挂了电话,王伟国站起身,向市长汇报:“市长,联系到了。有一批……外资企业的特种防汛袋,二十万条,现货。就是价格有点……”
“买了!”赵建国大手一挥,“只要能堵住口子,哪怕是十块钱一条也买!特事特办!财政局立刻拨款!”
……
下午四点,九号闸口。 十几辆大卡车轰隆隆地开上了大堤。 车斗上堆满了白花花的编织袋。
杨云辉穿着雨衣,站在车队旁边。他没有上前邀功,而是把位置让给了王旭。 王旭像个英雄一样,指挥着工人卸货。
“快!都搬下来!这是我好不容易弄来的!”王旭对着镜头(市电视台的记者也来了)大声喊道,虽然演技略显浮夸,但在这种混乱的场面下,没人会在意。
王伟国带着一群官员匆匆赶到。 当他看到那堆积如山的编织袋时,心里的石头终于落地了。 他走到王旭面前,眼神复杂。他当然知道这所谓的“香港老板”是鬼话,这肯定是自己儿子平时囤积居奇搞的鬼。 但现在,这小子救了他的命。
“爸,怎么样?没给你丢脸吧?”王旭凑过来,小声说道,“这批货,财政局说马上打款,一百万。”
王伟国瞪了他一眼:“回去再收拾你!这钱拿了以后,把你那个窟窿补上,剩下的捐一部分出来,别让人戳脊梁骨!”
“知道知道!”
这时,杨云辉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递给王伟国。 “王主任,辛苦了。” 杨云辉的脸上带着谦卑的笑,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王伟国接过水,深深地看了杨云辉一眼。 他知道,凭王旭那个猪脑子,绝对操作不出这么完美的局。囤积物资、等到最高价出手、还披上了“外资”和“救灾”的外衣。 这绝对是眼前这个年轻人的手笔。
“小杨啊。”王伟国拧开瓶盖,喝了一口,“这次多亏了你‘协助’王旭。这批袋子质量不错。”
“主要是王少有门路,我就是个跑腿的。”杨云辉不卑不亢。
“嗯。”王伟国点点头,突然压低声音,“宋秘书那边……好像拿到了一些不太好的东西。最近省里可能会有人下来查账。你自己……小心点。”
杨云辉心里一动。 看来假账本起作用了。王伟国这是在向他示警,也是在拉拢他。因为现在他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谢谢主任提醒。”杨云辉眼神清澈,“身正不怕影子斜。再说了,咱们是为了抗洪救灾,特事特办,经得起查。”
……
夜幕降临。 随着二十万条编织袋的投入,九号闸口的险情终于被控制住了。 那一堵堵白色的沙袋墙,挡住了咆哮的江水。
红星台球厅里。 王旭看着银行卡里到账的一百万(扣除两万成本和给各环节的打点,净赚八十多万),笑得嘴都歪了。 “杨哥!神了!真是神了!”王旭激动得想抱杨云辉,“这一把不仅把债还了,还赚了这么多!以后你就是我亲哥!”
杨云辉坐在沙发上,数着手里的一沓现金——那是王旭硬塞给他的“分红”,十万块。 他没拒绝。这也是规矩。
“虎子。”杨云辉把钱扔给一旁的雷虎,“拿五万去给兄弟们分了,这次拉货大家都辛苦了。剩下五万,给马九送去,那是他那一摊子的经费。”
“好嘞!”雷虎现在对杨云辉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杨哥,接下来咱们干什么?”王旭现在尝到了甜头,恨不得杨云辉再给他指条明路。
杨云辉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倾盆大雨。 第一波洪峰过去了,但更大的考验还在后面。 而且,假账本这颗雷,该响了。
“接下来?”杨云辉回头,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接下来,我们要看戏。看一场‘狗咬狗’的大戏。”
……
与此同时,省城。 一家幽静的茶楼包厢里。 宋志远手里拿着那个从江临偷来的笔记本,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对面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那是他的“老板”,也是省里的实权派大人物。
“老板,这上面记录得很清楚。”宋志远指着账本上的一行行数字,“王伟国这半年,打着您的旗号,在江临那个纺织厂项目上,至少收了三百万的好处费。而且这笔钱,一分都没往上交,全进了他那个败家儿子的口袋。”
老者闭着眼睛,手里转着两颗核桃。 “三百万……哼,好大的胃口。”老者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杀气,“我原本以为他只是能力平庸,没想到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吃我的饭,还敢砸我的锅?”
“老板,要不要动他?”宋志远问。
“现在正是抗洪的关键时期,动他影响不好。”老者停下手中的核桃,“不过,也不能让他太舒服。派审计组下去,名为‘防汛资金专项审计’,实际上把他的底给我摸清楚。一旦洪水退去……就让他病退吧。”
“是。”
“还有。”老者突然想起了什么,“那个叫杨云辉的小警察,是什么来头?怎么每次这里面都有他的影子?”
宋志远愣了一下:“据查,没有任何背景。就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有点小聪明。”
“小聪明?”老者冷笑一声,“能把王伟国玩得团团转,能把这么关键的账本‘送’到我们手里,这可不是小聪明。这是个妖孽啊。”
“给我盯死他。如果这把刀不能为我所用……那就折断它。”
……
江临市,暴雨依旧。 杨云辉站在窗前,打了个喷嚏。 他揉了揉鼻子,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他知道,来自省城的目光,已经真正锁定了他。 但这正是他想要的。 如果不被大人物看见,又怎么有机会爬到大人物的头顶上去呢?
“风浪越大,鱼越贵。” 杨云辉关上窗户,拉上了窗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