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雨声如雷。 红星台球厅的卷帘门已经拉下,只有那块霓虹灯招牌在风雨中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忽明忽暗。
地下室里,一片漆黑。 马九像一只壁虎一样贴在天花板的通风管道阴影里,手里反握着那把三棱军刺,呼吸几乎停滞。即使只有一条腿,他的平衡能力依然惊人。
他在等鱼咬钩。
“咔哒。” 一声极轻微的金属脆响。 那个被他特意换过的廉价锁芯弹开了。
一道黑影闪了进来。动作轻盈,脚步落地无声,一看就是受过专业训练的练家子。 黑影没有开手电筒,而是戴着夜视仪,径直走向了墙角那个伪装成配电箱的暗格。那里放着杨云辉让他准备的“诱饵”。
马九在上面看着,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冷笑。 那暗格周围其实布了报警器,但如果不仔细排查根本发现不了。这个“清道夫”果然谨慎,花了足足十分钟排除了报警线路,才小心翼翼地撬开了暗格。
一切都在杨云辉的算计之中。 如果太容易拿到,对方会怀疑有诈;只有经过“艰难”的破拆,拿到的东西才显得珍贵。
黑影从暗格里取出一个被油纸包裹的笔记本,快速翻看了几页。借着微弱的月光,马九看到对方似乎点了点头,然后迅速将笔记本揣进怀里,清理痕迹,撤退。
前后不到二十分钟。 直到那黑影彻底消失在雨夜中,马九才从天花板上跳下来。 他落地时那条假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鱼咬钩了。” 马九拨通了杨云辉的电话,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室里回荡,“看身法,是省里下来的退役武警。东西拿走了,没惊动任何人。”
电话那头,杨云辉的声音有些慵懒,似乎刚睡醒,又似乎一直在等这个电话: “拿走了就好。那个本子里,记录了王旭这半年来打着王伟国旗号,私吞了建委两百万公款的‘流水’,还有几张王伟国批条子收回扣的复印件。够宋志远喝一壶的了。”
“你这一招借刀杀人,够损。”马九笑了,“宋志远拿到这个,肯定以为王伟国在背着上面吃独食,王家的好日子到头了。”
“还没到头。”杨云辉淡淡地说,“这只是给他们心里扎根刺。这根刺发炎化脓需要时间。现在,我们得去准备另一件事了。”
“什么事?”
“天亮以后,带上雷虎所有的现金,跟我去一趟市物资局的报废仓库。”
……
第二天上午,市物资局仓库。 这里堆满了积压多年的劳保用品,空气中弥漫着橡胶老化和发霉的味道。
仓库主任老张正愁眉苦脸地看着这一堆“破烂”。上级下了死命令,让他这个月必须把库存清空,回笼资金。但这些东西谁要啊?
“哎哟,杨警官!”看到杨云辉带着人进来,老张像是看到了救星,“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杨云辉没废话,指着角落里堆积如山的白色编织袋、那一堆堆橘红色的泡沫救生衣,还有几箱子老式手摇报警器。 “这些,我都要了。”
老张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都要了?杨警官,你开什么玩笑?这编织袋都放了两年了,虽然没坏,但这年头谁买这个?还有那救生衣,那是以前防汛剩下的……”
“你就说多少钱吧。”杨云辉踢了一脚那一捆编织袋。
“这……”老张眼珠子一转,“你要是真都要,给个成本价。编织袋一毛钱一个,救生衣五块一件……一共给我两万块钱拉走!”
两万块。 在这个年代不是小数目。但在杨云辉眼里,这简直就是在捡金子。 再过半个月,当洪水漫过大堤,这些编织袋就是装沙包救命的神器,那是一块钱一个都抢不到的硬通货!那些救生衣更是有价无市!
“成交。”杨云辉对身后的雷虎挥挥手,“给钱,装车。”
雷虎一脸肉疼地掏出一沓钞票。他虽然听杨云辉的,但这事儿他怎么也想不通。 “杨哥,咱们买这些破烂干嘛?王旭那边正在疯狂囤沙子,那一船沙子转手就是几万的利。咱们拿着钱不去搞沙子,来这收破烂?”
杨云辉看着那一车车被拉走的编织袋,眼神灼热:“虎子,记住我的话。盛世古董,乱世黄金。而在灾难面前,沙子是黄金,但如果没有袋子装,沙子就是一堆散沙,冲进水里连个响都听不见。只有装进袋子里,它才是能挡水的墙。”
“至于救生衣……”杨云辉拍了拍那堆泡沫,“过几天你就知道了,这东西比你的命都值钱。”
正说着,杨云辉的手机响了。 是王旭打来的。
“喂,杨哥!在哪发财呢?”王旭的声音听起来极其亢奋,背景音里全是嘈杂的机械声,“快来江边码头!这几天水涨得厉害,我的沙船到了!满满五船!这一把我就能赚三十万!哈哈哈哈!”
杨云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水涨得厉害? 蠢货。那是死神在磨刀的声音。
“好,我这就过去。”杨云辉挂了电话,转头对雷虎说,“走,去看看王大少最后的狂欢。”
……
江临港,三号货运码头。 江风呼啸,浊浪排空。 往日里平缓的长江,此刻已经变成了一条咆哮的黄龙。水位肉眼可见地比平时高出了一大截,浑浊的江水卷着枯枝败叶,疯狂地拍打着岸边的护坡。
码头上停着五艘巨大的驳船,吃水极深,上面堆满了像小山一样的黄沙。 王旭穿着雨衣,站在栈桥上,指手画脚地指挥着吊机卸货。光头刘带着一帮马仔在旁边吆喝。
“快点!都他妈没吃饭啊!”王旭吼道,“趁着雨小赶紧卸!这批沙子一上岸,那就是白花花的银子!”
看到杨云辉和雷虎过来,王旭得意洋洋地迎上来,递给杨云辉一根雪茄:“杨哥,怎么样?这场面壮观吧?多亏了你的消息,水利局昨天刚下的禁采令,现在的沙价已经翻了两倍了!这五船沙子,就是我的聚宝盆!”
杨云辉看着那五艘吃水线已经快要被江水淹没的驳船,又看了一眼远处天边滚滚而来的黑云。 “王少,这水位涨得有点快啊。”杨云辉看似随意地说道,“我看气象预报,上游宜昌那边下了暴雨,洪峰大概今晚就到。”
“洪峰?怕个球!”王旭不屑地吐了口烟圈,“这大堤是前年刚加固的,固若金汤!再大的水也淹不到我这儿。只要沙子卸下来,运到纺织厂工地上,钱就落袋为安了!”
就在这时,码头上的广播突然响了,刺耳的警报声划破了天空。
“紧急通知!紧急通知!接市防汛指挥部命令,上游一号洪峰即将通过我市江段,水位预计超过警戒线0.5米!为确保安全,所有港口立即停止作业!所有船只立即驶入避风港锚地!重复一遍,立即停止作业!”
广播声一遍遍回荡。 刚才还热火朝天的码头瞬间乱了套。 吊机停了,工人们开始四散奔逃收拾东西。
“操!停什么停!谁让你们停的!”王旭急了,冲过去抓住一个工头,“给我卸!卸完这船再走!我给双倍工钱!”
“王少,这……这不行啊!”工头吓得脸都白了,指着江面,“您看!水已经漫上栈桥了!再不走,船就要撞上码头了!这时候作业是要出人命的!”
果然,江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上涨,浑浊的浪头已经开始拍打驳船的船舷,几艘满载的沙船在风浪中剧烈摇晃,缆绳发出令人牙酸的“崩崩”声,随时可能断裂。
“我看谁敢走!”王旭红了眼,掏出一把砍刀,“谁敢停工,老子弄死他!”
那些工人本来就怕王旭,此刻被他一吓,僵在原地不敢动。 但船上的那些船老大不干了。 这五艘船是雷虎帮忙联系的,也就是之前被王旭欺压过的那批人。
“王旭!你想死别拉上我们!” 为首的一个船老大站在船头吼道,“这水流太急了,满载的情况下根本控制不住船身!必须马上抛锚,或者把沙子卸到江里减重!否则船毁人亡!”
“卸到江里?你他妈敢!”王旭咆哮道,“那是我的钱!谁敢动我的沙子,我杀了他全家!”
就在这僵持的千钧一发之际。 “嘣!” 一声巨响。 一根手腕粗的钢缆终于承受不住风浪的拉扯,崩断了! 断裂的钢缆像一条愤怒的巨蟒,狠狠地抽在栈桥的栏杆上,把铁栏杆抽得变了形。如果刚才那里站着人,此刻已经成了两截。
所有的工人都尖叫着往岸上跑。 哪怕王旭拿着刀也拦不住了。命都没了,还要钱干什么?
五艘沙船失去了缆绳的牵引,在湍急的江水中开始失控,互相碰撞,发出震耳欲聋的金属撞击声。
“我的沙子……我的沙子!”王旭看着这一幕,整个人都快疯了。他想冲上栈桥去拉缆绳,却被光头刘死死抱住。 “少爷!危险!不能去啊!”
杨云辉站在高处的防洪墙上,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雨水打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神却比江水还要冰冷。
“雷虎。”杨云辉开口了。 “在。”雷虎看着这场面,也是心惊肉跳。
“给那几个船老大发信号。”杨云辉的声音穿透风雨,“让他们切断剩下的缆绳,弃货保船。把沙子全倒进江里。”
“这……王旭会疯的。”
“他疯不疯不重要,重要的是,如果不倒沙子,船沉了,那就是重大责任事故。到时候不仅王旭要坐牢,你这个担保人也跑不掉。”杨云辉转过头,盯着雷虎,“你是要陪着他死,还是帮他‘止损’?”
雷虎一咬牙,掏出手机给船老大打电话:“老张!听着!别管王旭那傻逼!保命要紧!把底舱打开!卸货!全卸了!”
随着雷虎的命令。 江面上传来一阵阵沉闷的轰鸣声。 船老大们早就想这么干了,得到指令后毫不犹豫地打开了底舱的卸沙口。 黄色的沙子如同瀑布一般倾泻入滚滚长江,瞬间被浊流吞没。
随着沙子的排出,船身迅速上浮,终于稳住了重心。 五船沙子,价值几十万的黄金,在短短十分钟内,全部喂了龙王爷。
“啊!!!!” 王旭跪在泥水里,看着那消失的沙子,发出了凄厉的嚎叫。 那是他借高利贷囤的货啊!那是他全部的赌注啊! 没了!全没了!
杨云辉撑开一把黑伞,遮住风雨,走到王旭身后。 他看着这个瘫软在地的二世祖,脸上露出一丝“关切”的表情。
“王少,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杨云辉拍了拍王旭的肩膀,“人没事就好。只要人还在,钱还能赚回来。”
王旭抬起头,满脸是泪水和泥污,眼神涣散:“没了……全没了……我爸会打死我的……我欠了高利贷……”
“王少,别灰心。”杨云辉蹲下身,在他耳边轻声说道,“沙子没了,但我这里还有一批编织袋。这东西现在没人要,但我听说防汛指挥部可能要采购。要不,咱俩合作一把?这生意虽然小,但好歹能回点血?”
王旭现在脑子一片空白,听到“回血”两个字,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编织袋?行……行!杨哥,以后我都听你的!只要能还上债,我都听你的!”
杨云辉笑了。 笑得很温和,很灿烂。 王旭这只疯狗,终于被彻底打断了脊梁,套上了狗链。 而那批几分钱收来的编织袋,马上就要以几十倍的价格,卖给这个刚刚破产的“甲方”。
远处的江面上,第一波洪峰呼啸而过。 真正的灾难才刚刚开始,而杨云辉的时代,也随着这滚滚洪水,正式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