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下旬的江临市,像是一个被扔进蒸笼里的馒头,热气腾腾,湿漉漉的。 空气里的湿度大到了极点,墙皮开始脱落,洗好的衣服晾了两天还是那股子馊味。
江临大堤,九号闸口。 这里是长江流经江临市最险要的一段,也是著名的“豆腐腰”。
杨云辉穿着一件半旧的白衬衫,裤脚卷到膝盖,脚上踩着一双满是泥泞的解放鞋。他并没有在治安队吹空调,而是独自一人跑到了这大堤上。 他手里拿着一根树枝,蹲在草丛里,看着地上密密麻麻的一条黑线。
那是蚂蚁。 成千上万只蚂蚁正排着队,疯狂地往高处的树干上搬家。 “要发大水了。”杨云辉低声自语。
动物比人敏感。当官老爷们还在酒桌上推杯换盏、吹嘘今年“固若金汤”的时候,这些渺小的生灵已经嗅到了死亡的气息。
“瞎搞!简直是瞎搞!” 一阵愤怒的咆哮声从不远处的涵洞口传来。
杨云辉站起身,看到一个戴着深度近视眼镜、头发乱得像鸡窝的中年男人,正拿着一把小锤子对着一段水泥护坡猛敲。一边敲,一边骂,唾沫星子横飞。 他身边站着两个年轻的技术员,一脸尴尬,想拉他又不敢拉。
“这下面是空的!空的!”中年男人手里拿着一块敲碎的水泥块,对着那两个技术员吼道,“这就是去年刚修的加固工程?里面填的都是些什么?是烂泥!是竹片!这要是涨水了,这就是个筛子!”
“林工,林工您消消气……”技术员苦着脸,“这是三建公司的活儿,也是上面验收过的。您这……”
“我不管是谁的活儿!我是水利局的总工,我不能签这个字!这字签了,是要死人的!”男人气得浑身发抖,把手里的图纸狠狠摔在地上。
杨云辉眯起了眼睛。 林卫民。 前世记忆里,这个名字如雷贯耳。他是江临市水利系统的“疯子”,技术过硬,但脾气又臭又硬,不懂人情世故。 前世98大洪水,江临大堤决口,事后追责,这个早就预警过的林卫民反而因为“散布谣言、扰乱军心”被撤职查办,成了替罪羊。直到很多年后,大家才发现他的预警是多么精准。
这是一块被埋没的宝石,也是杨云辉未来这盘大棋里必不可少的**“御用工匠”**。
杨云辉扔掉手里的树枝,走了过去,弯腰捡起那张被摔在泥水里的图纸,拍了拍上面的泥,递了过去。 “林总工,抽根烟?”
林卫民正在气头上,看了一眼这个陌生的年轻人,没接烟,没好气地说:“你是哪个单位的?也是三建公司派来说情的?告诉你们老板,送钱没用,送娘们也没用!这大堤我不签字,天王老子来也没用!”
杨云辉笑了。这脾气,果然和传说中一样臭。 “我是城关派出所的杨云辉。”杨云辉自己点上烟,把火机递过去,“我不是来说情的,我是来听您骂人的。”
“警察?”林卫民愣了一下,推了推鼻梁上滑落的眼镜,“警察跑大堤上来干什么?抓偷沙子的?”
“抓偷沙子的事归水利执法大队管,我管不着。”杨云辉指了指脚下的蚂蚁,“我来看蚂蚁搬家。林总工,这水,是不是真的要来了?”
林卫民看着杨云辉那双平静深邃的眼睛,原本的火气莫名消了一半。在这个人人都在粉饰太平的时候,居然有个小警察跑来问这种“丧气话”。 “你也看出来了?”林卫民叹了口气,蹲在地上,指着远处浑浊的江面,“上游的洪峰已经在路上了。今年的雨水太邪乎,如果再来两场暴雨,这水位起码要过警戒线两米。可你看看这大堤……”
他用手指抠了抠那段护坡的缝隙,抠出一把湿软的黄泥:“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这底下全是管涌的隐患。我写了三个报告交上去,都被局长压下来了,说我是危言耸听,破坏招商引资的大环境。”
“报告还在吗?”杨云辉问。
“在有什么用?没人看。”
“给我一份。”杨云辉吐出一口烟圈,眼神变得严肃,“我有办法让能看懂的人看到。或者,至少让这些报告在关键时刻变成你的护身符。”
林卫民狐疑地看着他:“你一个派出所的……”
“林工,相信直觉。”杨云辉打断他,“就像我相信这大堤会垮一样。您留个电话给我。也许过不了半个月,这座城市会求着您来救命。”
林卫民沉默了许久,最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名片递给杨云辉。 “小子,虽然不知道你图什么,但如果你真能把话递上去……算我欠你个人情。”
杨云辉接过名片,小心地收进贴身口袋。 这就是伏笔。 当洪水滔天之时,这张名片,就是他调动全城水利资源的虎符。
……
告别了林卫民,杨云辉回到了吉普车上。 车里坐着雷虎。 雷虎最近春风得意,那一脸横肉都泛着油光。
“杨哥,那老头谁啊?看你跟他聊半天。”雷虎递过来一瓶冰镇健力宝。
“一个能救你命的人。”杨云辉没多解释,喝了一口水,“沙子的事,怎么样了?”
提到这个,雷虎兴奋地拍大腿:“杨哥,神了!真神了!就在昨天,水利局真的发文了!在这个月内,为了防汛安全,全面禁止长江干流采沙!现在的沙价一天一个样,已经翻了两倍了!王旭那小子现在疯了,正满世界找船拉沙子呢!”
杨云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 “王旭找你了?”
“找了!这孙子,以前看不起我,现在求着我借车队给他运沙。”雷虎啐了一口,“杨哥,你说我是借还是不借?现在运费也涨了,这可是块肥肉。”
“借。为什么不借?”杨云辉侧过头,看着雷虎,“不仅要借,还要签死合同。运费可以不要现结,但要加上一条违约责任——如果因为不可抗力或者甲方原因导致货物被扣、停滞,甲方要赔偿三倍运费。”
雷虎瞪大了眼睛:“他能签?”
“他现在眼红得像个输急眼的赌徒,只要能把沙子运进来变现,让他叫你爹他都干。”杨云辉眼神冰冷,“而且,因为我不抓他(B方案),他现在觉得自己吉人天相,狂得没边了。听说他不仅囤沙,还强行扣了下游几个船老大的押金,把人家的船强征过来用?”
“对!这事儿闹得挺大,那几个船老大去建委闹事,被光头刘带人打出来了。”雷虎心有余悸,“杨哥,这王旭是不是太猖狂了?这可是要把人逼上绝路啊。”
“这就是蝴蝶效应。” 杨云辉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我放过了他一次,他以为自己有了免死金牌,就会变本加厉地作死。那几个被打的船老大,你派人去接触一下。”
“接触他们干嘛?”
“给点钱,帮他们治伤,请他们喝酒。”杨云辉的声音轻得像风,“告诉他们,忍一忍。等到大水来了,王旭的沙船要想过闸口,得靠他们开船。到时候……”
雷虎打了个寒颤。 他听懂了。 这是在给王旭埋雷啊!等到关键时刻,这些船老大只要把船一横,或者直接弃船跑路,王旭那一船船的沙子,就会变成把他拖进深渊的石头!
“杨哥,你这招……太阴了。”雷虎由衷地感叹。
“这不叫阴,这叫因果。”杨云辉发动了车子,“去红星台球厅,马九那边有情况。”
……
红星台球厅的地下室。 这里已经被改造成了一个简易的情报中心。墙上贴满了江临市的地图,红红绿绿的线条标注着各个势力的地盘。
马九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那个杨云辉从陈国邦那里拿来的“假账本”(杨云辉让他做了个假的用来钓鱼),脸色有些凝重。
“怎么了九叔?”杨云辉走下来。
“有老鼠进来了。”马九指了指监控屏幕。 屏幕上,是昨晚台球厅门口的录像。一个穿着雨衣、戴着鸭舌帽的男人,在门口徘徊了很久,还装作路人跟看场子的小弟打听“陈国邦”的事。
“这人的步法,是练过的。不是流氓,是专业的。”马九断定道,“而且,今天早上,陈国邦原来的那个破房子起火了。”
杨云辉心里一紧:“起火?”
“嗯,虽然人已经搬走了,房子也是空的,但这把火烧得很蹊跷。”马九看着杨云辉,“这是在毁尸灭迹,也是在警告。有人在找那个账本,而且他们怀疑东西还在那房子里,或者是在……你手里。”
杨云辉沉默了。 省里那帮人的动作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王伟国虽然暂时被他稳住了,但那个宋志远,或者宋志远背后的主子,显然不放心。他们派出了“清道夫”。
“看来,咱们得给他们演一出戏。”杨云辉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什么戏?”
“既然他们想找账本,那就让他们找到。”杨云辉拿起那个假账本,“九叔,今晚找个机会,让人‘不小心’透露出去,就说我在赖皮蛇那里搜到了一个旧笔记本。然后……”
“然后让他们来偷?”马九接话道。
“对。让他们偷走这个假的。”杨云辉眼神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这个假账本里,前面的内容都是真的(无关紧要的流水账),但最后几页,我让你夹进去的那几张‘收据’……”
“那是王旭倒卖建材的黑账。”马九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杨云辉,你这是要把祸水往王家引啊。”
“宋志远这帮人多疑。如果他们拿到这个,发现里面记录的是王家父子背着他们‘吃独食’的证据……”杨云辉冷笑一声,“你说,他们是会先对付我,还是先收拾不听话的王伟国?”
这就是二桃杀三士。 利用一个假账本,挑拨上面的大佬和王伟国之间的关系,让他们狗咬狗,自己才能在夹缝中求生存。
“不过,这个来探路的人,得留只眼睛在他身上。”杨云辉吩咐道,“九叔,这事你亲自办。别惊动他,我要知道他是谁派来的,住在哪里。”
“放心,只要进了江临地界,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马九摸了摸那条假腿,眼中杀机一闪而逝。
杨云辉走出地下室。 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远处的闷雷声滚滚而来。 一场暴雨正在酝酿。
这场雨,将是98年那场世纪洪灾的前奏。 也是杨云辉彻底洗牌江临市官场的发令枪。
“王旭在疯狂赌沙子,王伟国在赌官位,宋志远在赌账本。” 杨云辉站在门口,点燃了一根烟,看着漆黑的夜空。 “那我就陪你们赌一把大的。赌桌,就是这滔天的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