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黑得像一团化不开的浓墨。 暴雨如鞭,狠狠地抽打着这片摇摇欲坠的土地。
九号闸口的主堤上,探照灯把夜空割得支离破碎。王伟国拿着大喇叭,声音沙哑地喊着口号,身后是电视台的摄像机和一群穿着鲜艳救生衣、脸上却干干净净的机关干部。哪怕是在抗洪,官场的那套“形式主义”依然运转得严丝合缝。
而在主堤后方五百米的一片泥泞洼地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没有探照灯,只有十几辆卡车的大灯交错照射,将雨幕映得惨白。 这里没有口号,只有粗野的骂娘声、沉重的喘息声和铁锹铲入烂泥的摩擦声。
“都他妈没吃饭啊!动作快点!谁要是敢偷懒,老子把他踹进泥坑里当沙袋填了!” 雷虎光着膀子,露出满背的纹身(那是一只下山虎),手里拎着一把铁锹,在雨里来回穿梭。 在他身后,是两百多个穿着各色雨衣、有的甚至光着脚的汉子。
这些人里,有红星台球厅看场子的马仔,有码头上卸货的苦力,甚至还有几个平时专门偷鸡摸狗的小偷。 他们是江临市的“烂肉”,是光鲜亮丽的城市排泄物。 但此刻,他们是杨云辉的兵。
林卫民蹲在一个刚刚挖好的导流沟旁,手里拿着水平仪,浑身都在发抖。不是冷,是激动,也是震惊。 他做梦也没想到,杨云辉所谓的“想办法”,竟然是拉来了这么一支队伍。
“林工,深度够了吗?” 杨云辉走了过来,递给他一瓶白酒。雨水顺着杨云辉的警帽帽檐流下来,在他下巴上汇聚成线。
林卫民灌了一大口烈酒,辛辣的液体让他苍白的脸有了一丝血色:“够了!这帮人……这帮人干活真他妈的猛!比正规工程队还快!”
“因为他们知道,这水要是冲进来,先淹的就是城南棚户区。”杨云辉看着那些在泥水里翻滚的身影,眼神幽深,“那是他们的家,那里有他们的老娘和孩子。正规军是为了任务,他们是为了活命。”
“第二道防线的土方已经堆起来了。”林卫民指着前方那道长长的土埂,“但这只是土堤,如果主堤决口,洪峰的冲击力像炮弹一样,这道土墙顶多能撑半小时。”
“半小时,够了。”杨云辉扔掉手里的烟头,那点火星瞬间被雨水浇灭,“半小时,足够我实施‘沉船计划’。”
“沉船?”林卫民一愣。
杨云辉没有解释,而是转身走向了停在路边的几辆大卡车。 车旁,蹲着七八个皮肤黝黑、满脸风霜的汉子。他们都在抽烟,地上满是烟头。 这几个人,正是之前被王旭扣了船、差点倾家荡产的船老大。为首的那个叫张大标,是个在江上讨了三十年生活的老把式。
看到杨云辉过来,几个人都站了起来,眼神复杂。有敬畏,也有怀疑。
“杨警官。”张大标把手里的烟屁股扔掉,“你说的……是真的?”
“我从来不骗人。”杨云辉看着张大标的眼睛,“王旭扣你们的船,我帮你们解了围。现在,我需要你们的船再帮我一次。不是运沙,是当沙袋。”
“一旦主堤决口,我要你们把船开到缺口处,凿穿船底,装满石头,沉下去堵口子。”
几个船老大脸色煞白。 船就是他们的命根子,是他们一家老小的饭碗。凿船沉江?这跟杀了他们有什么区别?
“凭什么?”一个年轻点的船工喊道,“那是我们的船!凭什么让我们牺牲?”
“就凭这个。” 杨云辉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件——其实是一张他自己手写的承诺书,但上面盖着城关派出所的公章(那是他私自拿出来的),还有一张雷虎刚取出来的五十万现金支票。
“沉一艘船,我赔三倍的钱。”杨云辉的声音穿透风雨,“钱,雷虎现在就可以给你们。而且,事后我会让政府给你们颁发‘抗洪英雄’的奖状,帮你们申请新的贷款,买更大的钢板船。”
“如果不干。”杨云辉指了指远处咆哮的江水,“水冲下来,船在码头上也是个烂,还得赔上全家人的命。这笔账,你们比我会算。”
张大标看着那张支票,又看了看远处灯火通明却摇摇欲坠的主堤。他是个老江湖,他看得出来,这天真的要塌了。 面前这个年轻警察,虽然手段狠,但给的条件是真金白银。
“干了!”张大标一咬牙,脸上横肉颤抖,“杨警官,老子信你这一回!要是你骗我,老子做鬼也不放过你!”
“放心,我还没活够,不想被鬼缠身。”杨云辉拍了拍他的肩膀,“让兄弟们上船,装满石头,把缆绳解开,随时听我号令。”
搞定了船队,杨云辉转身回到了指挥位置。 马九正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正在擦拭一把黑色的……信号枪。 那是物资局仓库里翻出来的老古董,居然还能用。
“都安排好了?”马九问。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杨云辉看着漆黑的江面,“或者说,只欠那个‘口子’。”
就在这时,大堤前方突然传来一阵骚乱。 紧接着,一声凄厉的哨声划破夜空。 “管涌了!管涌了!快来人啊!”
林卫民猛地跳起来,脸色惨白:“来了!真的是管涌!而且是群发性的!”
杨云辉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他拿起望远镜,看向主堤。 只见九号闸口下方的一处背水坡,浑浊的黄水像喷泉一样从地底下冒出来,带出了大量的泥沙。 那是大堤内部已经被掏空的标志!
“快!堵上去!”王伟国在大喇叭里声嘶力竭地吼叫,“编织袋!把编织袋扔下去!”
几百个武警和民工抱着沙袋往水里跳。 但是没用。 管涌点太多了,就像一个到处漏气的气球,堵住这头,那头又冒出来。 而且因为之前工程质量的问题(烂泥充数),大堤的内部结构早已松散,此刻在高水位的压力下,正在迅速崩解。
“轰隆——” 一声闷雷般的巨响。 不是天上的雷,是地下的雷。 九号闸口侧翼的一段三十米长的堤坝,在众目睽睽之下,像一块饼干一样,瞬间坍塌!
决口了!
滔天的洪水如同被释放的恶魔,咆哮着冲破了缺口,卷着泥沙、树木,瞬间吞噬了堤坝上还没来得及撤离的几十号人! “救命啊!” “跑!快跑!”
主堤上瞬间乱作一团。刚才还在摆拍的机关干部们吓得魂飞魄散,扔掉手里的工具,哭爹喊娘地往高处跑。 王伟国腿一软,瘫坐在泥水里,看着那迅速扩大的缺口,脑子里只有两个字:完了。
洪水如同一条黄色的巨龙,越过缺口,直奔后方的市区而去!
而在洪水的必经之路上,挡在那里的,只有杨云辉的那道还没完全筑好的土堤,和他那两百多个“流氓军团”。
“来了。” 杨云辉放下了望远镜。他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冷静。 这是他在重生后等待的第一场真正的赌局。 赌注是命,赢了就是天。
“林卫民!”杨云辉大吼一声。 “在!”林卫民虽然吓得发抖,但还是站了出来。
“这是你预测的决口,现在该你看病了!怎么堵?!”
“没办法堵!水流太急了!沙袋下去就被冲走!”林卫民嘶吼着,“除非有重物!要把缺口的水流截断一下,哪怕只有几分钟,让我们有机会打桩!”
“重物?” 杨云辉转过身,看向江面上那几艘在风浪中起伏的驳船。 他举起了马九给他的那把信号枪。
“砰!” 一颗红色的信号弹带着刺耳的啸叫,升上漆黑的夜空,炸开一团血红色的光芒。
那是“沉船”的信号。
江面上,张大标看着那颗红色的信号弹,眼中含着热泪,狠狠地啐了一口唾沫。 “兄弟们!开船!撞上去!”
五艘满载着巨石的驳船,开足了马力,像五个决死的武士,义无反顾地冲向了那个咆哮的缺口。
“轰!轰!轰!” 连续的巨响。 驳船狠狠地撞击在缺口处的断崖上。船底被凿穿,江水倒灌,数千吨的重量带着船身迅速下沉。
这一幕,震撼了所有人。 包括瘫软在远处的王伟国,包括那些逃跑的干部。 他们眼睁睁地看着那几艘船像钉子一样,死死地卡在了缺口处。原本狂暴的水流,因为这巨大的阻碍,瞬间缓了一缓。
“就是现在!”杨云辉拔出腰间的对讲机,那是雷虎从走私渠道弄来的,“雷虎!带人上!填沙袋!谁他妈敢后退一步,老子毙了他!”
“杀啊!” 雷虎双眼通红,挥舞着铁锹冲了上去。 两百多个流氓、混混、苦力,发出野兽般的嚎叫,扛着杨云辉高价买来的、王旭那个傻子提供的编织袋,像一群疯狗一样冲向了洪水。
他们不是英雄。 他们很多人身上还背着案底,有的昨天还在收保护费。 但在这一刻,在死亡面前,他们爆发出了比正规军还要可怕的战斗力。
泥水飞溅,血肉横飞。 有人滑倒了被冲走,立刻有人补上去。 林卫民疯了一样指挥着:“这边!这里打桩!那里填土工布!快!快!”
杨云辉站在高处,任由暴雨淋湿全身。他没有冲下去填沙袋,他是指挥官,他必须保持绝对的冷静。 他看着那个缺口一点点被堵住,看着那些平时被视为垃圾的人在拼命。
他知道,今夜过后。 江临市的天,变了。 王伟国的那个防汛副指挥,名存实亡。 而他杨云辉,将踩着这场洪水,真正地——权势滔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