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 暴雨终于停了,像是一个发泄完怒火的疯子,只留下满地的狼藉。
九号闸口的缺口处,此刻堆起了一座由沉船、沙袋、石块和无数烂泥组成的“新堤”。它丑陋,狰狞,毫无工程美感,但它像一道死硬的伤疤,硬生生扼住了长江的咽喉。
世界安静得可怕。 没有欢呼,没有掌声。 只有几百个瘫软在泥水里的人形,发出拉风箱一样的喘息声。
雷虎四仰八叉地躺在一堆湿漉漉的编织袋上,那只纹着下山虎的胳膊此刻肿得像大腿,满手是血口子。他看着天空,嘴里叼着一根早就被雨水泡烂的烟,想点火,但打火机怎么也打不着。 “妈的……”雷虎骂了一句,声音嘶哑得像破锣,“老子居然没死。”
在他周围,是那群平日里只会偷鸡摸狗、打架斗殴的混混。此刻,他们一个个浑身裹满了黄泥,脸上看不出模样,只有那一双双眼睛,在黎明的微光中透着劫后余生的亮光。 他们互相看着,有人想笑,却牵动了嘴角的伤口,疼得呲牙咧嘴。
杨云辉没有坐下。 他站在那座“新堤”的最高处,脚下踩着那一截露出水面的驳船桅杆。警服已经变成了泥服,肩章掉了一个,帽檐压得很低。 他像一尊雕塑,俯瞰着这群“恶棍英雄”,也俯瞰着远处正亮着警灯、呼啸而来的大部队。
市里的增援部队终于到了。 但晚了整整两个小时。 这两个小时,是杨云辉带着这群烂人,拿命换来的。
“杨……杨云辉……” 一个虚弱的声音从下方传来。 王伟国被两个秘书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爬上了大堤。他的迷彩服虽然也是湿的,但比起那些在泥里打滚的人来说,显得太“体面”了。 他的脸色惨白,眼神里还残留着巨大的恐惧。刚才决口的那一瞬间,他以为自己的政治生命和肉体生命都结束了。
“主任。”杨云辉转过身,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还没湿透的防风打火机,“咔哒”一声点燃,递到了王伟国那根一直抖个不停的烟上。
王伟国狠狠吸了一口,烟雾入肺,呛得他剧烈咳嗽,咳出了眼泪。 “堵……堵住了?”王伟国指着那道丑陋的新堤,手指颤抖。
“堵住了。”杨云辉平静地说道,“沉了五艘船,填了八万个沙袋。林总工测过了,只要不再来第二次特大洪峰,这道堤能撑三天。”
“三天……好,好,三天够了……”王伟国喃喃自语,随后像是突然惊醒,“那五艘船……是谁的?这要是追究起来……”
私自征用民船沉江,这在程序上是违规的。王伟国本能地开始想怎么甩锅。
“主任。”杨云辉打断了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穿透力,“这五艘船,是您在危急关头,当机立断,下令征用的。”
王伟国愣住了,烟头烫到了手都没反应过来:“我?”
“对,是您。”杨云辉逼近一步,目光死死锁住王伟国,“在九号闸口即将决堤、几百万群众生命受到威胁的关键时刻,作为现场总指挥,您力排众议,果断实施‘沉船计划’。这种魄力,这种担当,足以让您成为江临市的抗洪英雄。”
王伟国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英雄? 从“逃兵”到“英雄”,只有一字之差,却是天壤之别。
“可是……那些船老大……”王伟国还在犹豫。
“船老大那边我已经安抚好了。他们不仅不会闹,还会送锦旗给您,感谢政府给了他们‘舍小家为大家’的机会。”杨云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当然,这需要一笔赔偿款。但我相信,比起‘抗洪英雄’这块金字招牌,哪怕是双倍赔偿,财政局也不敢不批。”
王伟国深吸了一口气。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的警察,突然感到一种深深的寒意。 这个局,太完美了。 完美的不仅仅是堵住了洪水,更是把所有的责任、隐患都洗得干干净净,还顺手给他王伟国镀了一层金身。 而代价,就是他王伟国从此以后,欠了杨云辉一条命。不,是欠了一个天大的人情。
“小杨啊……”王伟国握住杨云辉的手,用力到指节发白,“这次……全靠你了。这份情,叔记下了。” 这一声“叔”,意味着权力的盟约正式缔结。
“主任言重了,我只是执行您的命令。”杨云辉不动声色地抽回手。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嘈杂的脚步声。 市长赵建国带着武警支队、水利专家组以及省电视台的记者,浩浩荡荡地冲上了大堤。 当他们看到那道虽然丑陋但屹立不倒的防线时,所有人都震惊了。
摄像机的闪光灯开始疯狂闪烁。
“快!主任,把脸上的泥擦一擦……哦不,别擦!”杨云辉突然伸手,抓了一把地上的烂泥,抹在了王伟国原本还算干净的额头和脸颊上。
王伟国一惊,刚要躲。 “别动。”杨云辉在他耳边低语,“这叫勋章。”
下一秒,赵建国已经冲到了面前。 “伟国!好样的!好样的啊!”赵建国激动地抱住了满脸是泥的王伟国,“刚才省里打电话来问,我都吓死了!没想到你竟然真的守住了!奇迹!这是奇迹啊!”
闪光灯下,王伟国满脸泥污,眼中含泪(被烟呛的),形象高大而悲壮。 “市长……我……我只是尽了一个党员该尽的责任……”王伟国的声音哽咽,演技在这一刻达到了巅峰。
而在人群的外围,阴影里。 杨云辉悄悄退了出来。 他走到那群瘫倒在地的“流氓军团”中间。
张大标正蹲在地上哭。看着自己那艘只剩个桅杆露在外面的驳船,心疼得直抽抽。 “别哭了。” 一张支票飘到了他面前。 五十万。
张大标猛地抬头,看到杨云辉那张冷峻的脸。 “这是雷虎垫付的第一笔钱。剩下的,等表彰大会开了,政府会补给你。”杨云辉淡淡地说,“我说过,跟我干,不吃亏。”
张大标颤抖着手捡起支票,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杨警官……杨爷!以后我的命就是你的!”
杨云辉没有理会他的感激,而是踢了踢躺在地上的雷虎:“别装死了。带着兄弟们撤。”
“撤?”雷虎挣扎着坐起来,“杨哥,这时候不正是领功的时候吗?那帮当官的都在前面露脸,咱们兄弟拼了命,连口热汤都不给喝?”
“你想要那些记者拍到你们身上的纹身吗?”杨云辉冷冷地看着他,“如果让外界知道,守住大堤的是一群流氓混混,你觉得这是给政府长脸,还是打脸?”
雷虎愣住了。 他虽然没文化,但也懂这个道理。 自古以来,夜壶是用完就踢进床底下的。
“可是……兄弟们心里憋屈啊。”雷虎咬着牙。
“憋屈?”杨云辉蹲下身,看着雷虎的眼睛,“虎子,你要明白。站在台前的英雄,那是给老百姓看的。咱们这种人,只适合在黑暗里数钱,在阴影里掌权。”
“带着兄弟们走。从后山的小路走。每人发两千块辛苦费,受伤的医药费全包。告诉他们,今晚的事,烂在肚子里。谁要是敢出去吹牛逼,我就让他永远闭嘴。”
雷虎看着杨云辉,眼中的那点不甘心慢慢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敬畏。 这才是做大事的人。 功劳这东西,就像烫手的山芋,该扔的时候得扔,扔出去了,换回来的才是实打实的利益。
“懂了。杨哥。”雷虎艰难地爬起来,招呼着那群泥猴子,“都他妈起来!撤!回去喝酒吃肉!”
那群在泥水里滚了一夜的“英雄”们,在黎明的第一缕阳光照射下来之前,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晨雾中。 就像他们从来没来过一样。
大堤上,只剩下鲜花、掌声、闪光灯,还有那位满脸泥污、正在接受采访的“抗洪英雄”王伟国。
杨云辉站在远处的一棵大树下,点燃了一根烟。 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晦暗不明。
“杨队。” 马九不知何时出现在树后,手里提着那把装在盒子里的信号枪,“林卫民刚才跟我说,那个刘一刀刘处长,昨天晚上虽然跑了,但他没闲着。”
“哦?”杨云辉吐出一口烟圈。
“他在市里的招待所,连夜见了两个人。”马九压低声音,“一个是物资局那个被抓的局长老婆,还有一个……是纺织厂的那个光头刘。”
杨云辉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物资局局长想咬人减刑,光头刘想报复王旭。 刘一刀这是在收集弹药啊。
“看来,这场洪水还不够大,没能把这帮人的脏心眼冲干净。”杨云辉扔掉烟头,用脚尖狠狠碾碎,“既然他们想查,那就让他们查。”
“九叔,那个假账本,应该已经到省里那位大人物手里了吧?”
“到了。刚才传呼机收到消息,那个‘清道夫’已经回省城复命了。”
“好。”杨云辉看着远处被晨光照亮的江面,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王伟国现在成了抗洪英雄,金身护体。这时候如果爆出他‘贪污防汛资金’的丑闻,而且证据还是他儿子提供的……”
“那这就是一场地震。”马九接话道。
“不,不是地震。”杨云辉转身,背对着那热闹的大堤,走进阴影里,“是海啸。一场能把江临市官场彻底洗牌的海啸。”
“走吧,九叔。好戏还在后头。咱们回去补个觉,醒来后,该收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