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更新时间:2026-03-03 10:10:23

洪水退去的第三天。 江临市的天终于放晴了。久违的阳光刺破云层,照在满目疮痍却又劫后余生的城市上。

大街小巷挂满了红色的横幅:“热烈庆祝抗洪抢险取得决定性胜利”、“向抗洪英雄王伟国同志学习”。 广播里循环播放着王伟国满脸泥污、在堤坝上誓死坚守的感人事迹。

而在市第一人民医院的高干病房里,气氛却冷得像冰窖。

王伟国躺在病床上,手上挂着点滴(其实是葡萄糖),脸色比在大堤上还要难看。 他刚刚接到了省城“老恩师”的一个电话。 电话只有短短十秒钟,内容只有一个字: “滚。”

随后便是忙音。 那个字,像一把锤子,砸碎了王伟国所有的幻想。他想不通,自己明明守住了大堤,保住了省里的脸面,为什么恩师会对他发这么大的火?那种语气,不像是在对一个功臣,倒像是在对一条背主的野狗。

“主任,喝点粥吧。” 杨云辉坐在床边,正在削一个苹果。果皮连成一条长线,始终未断。

“小杨……不对劲。”王伟国声音颤抖,眼神惊恐,“省里那个态度……太反常了。就算刘一刀要查我,但他毕竟是外人。老板一直是用我的,这次怎么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给我?”

杨云辉手中的刀顿了一下,果皮断了。 他当然知道为什么。 因为那个“假账本”已经摆在了老板的案头。在那本账里,王伟国这半年打着老板的旗号,私吞了三百万巨款,而且还准备把这笔钱转移到海外(这是杨云辉让马九伪造的汇款单)。 对于上位者来说,贪污不可怕,可怕的是吃独食和欺骗。

“主任,也许是因为……刘处长查到了什么实质性的东西?”杨云辉把削好的苹果递过去,眼神清澈,“比如说,那二十万条编织袋的价格?”

王伟国手一抖,苹果滚落在地:“那个不是做得天衣无缝吗?外资企业,特种材料……”

“但在审计组眼里,那就是‘发国难财’。”杨云辉抽出一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水果刀,“我刚得到消息,刘一刀没有去查纺织厂的旧账,而是把王旭带走了。”

“什么?!”王伟国猛地从床上弹起来,针头回血,“他抓了小旭?!什么时候的事?!”

“半小时前。在洗浴中心。”杨云辉平静地说道,“刘一刀很聪明。他知道查旧账(纺织厂)会牵扯到省里的大人物,容易引火烧身。但查‘高价编织袋’,既能把你钉死在耻辱柱上,又能避开上面的忌讳。这是把你往死里整啊。”

王伟国瞬间瘫软在床上,面如死灰。 王旭那个草包,只要进了审讯室,刘一刀稍微吓唬两句,他什么都会招!一旦坐实了父子俩倒卖物资、哄抬物价,那就是枪毙的罪!

“完了……全完了……”王伟国老泪纵横,“小杨,快!快想办法!只要能救小旭,我这个官不当了!钱我都退!我都退!”

杨云辉看着眼前这个崩溃的老官僚,心中毫无波澜。 这一步,是他逼王伟国走的。只有断了他的后路,他才会彻底成为自己手中的傀儡。

“主任,现在退钱就是不打自招。”杨云辉站起身,把那把水果刀折叠起来,放进口袋,“王旭那边,我去见。刘一刀那边,我去谈。”

“你?你能行吗?那是省审计厅的处长!”

“处长又怎么样?”杨云辉整理了一下警服,嘴角勾起一抹冷厉的弧度,“这里是江临。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他想杀猪,得问问杀猪刀答不答应。”

……

江临市某秘密招待所,临时审讯室。 与其说是审讯室,不如说是一间拉上了窗帘的标准间。 空调开得很低,冷气逼人。

王旭缩在椅子上,浑身发抖,鼻涕眼泪流了一脸。 他对面,坐着那个戴金丝眼镜的刘一刀。

“王旭,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刘一刀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茶,“那二十万条编织袋,进价是一毛二,你们卖给政府是五块。这中间的一百万差价,去哪了?是不是进了你父亲的口袋?”

“我……我不知道……那是香港老板……”王旭还在试图背诵杨云辉教他的台词,但声音已经虚了。

“香港老板?”刘一刀猛地一拍桌子,“啪”的一声巨响,“我已经查了那个账户!那就是个皮包公司!王旭,你还不想说实话?信不信我现在就给你定个‘诈骗罪’和‘破坏防汛罪’?这可是要吃枪子的!”

“吃枪子”三个字彻底击垮了王旭的心理防线。 “哇”的一声,王旭大哭起来:“我说!我说!别杀我!都是……都是……”

“咚咚咚。” 敲门声突然响起,极其突兀地打断了王旭的崩溃。

刘一刀眉头一皱:“谁?!”他明明交代过,审讯期间任何人不得打扰。

门被推开了。 杨云辉穿着一身笔挺的警服,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面带微笑地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脸色难看的审计组工作人员——显然是拦不住他。

“刘处长,辛苦了。”杨云辉反手关上门,仿佛这里是他的办公室,“我来给王少送点药。他有心脏病,受不得惊吓。”

“杨云辉?”刘一刀眯起了眼睛,眼神阴毒,“你好大的胆子!敢冲击审计组办案现场?信不信我连你一起抓?”

“抓我?”杨云辉笑了,他走到王旭身边,拍了拍王旭的肩膀。 这一拍,王旭像是见到了亲爹一样,死死抓住杨云辉的衣角:“杨哥!救我!救我啊!”

“别怕,有杨哥在。”杨云辉安抚了一句,然后转身看向刘一刀,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扔在桌上。

“刘处长,抓人是要讲证据的。您说编织袋价格虚高?那您看看这个。”

刘一刀狐疑地拿起文件。 那是一份《防汛物资紧急采购补充协议》复印件,以及一份……捐赠证书。

“那二十万条编织袋,虽然采购价是五块,但在交易完成后的第二天,这家‘香港公司’就以‘支持灾区重建’的名义,向江临市红十字会捐赠了一百万现金。”

杨云辉指了指那张红十字会的收据(这是雷虎昨天连夜去办的,虽然心疼,但这是保命符),“也就是说,王旭并没有赚这一百万。这钱在账上转了一圈,又回到了江临人民手里。这叫什么?这叫‘义商’。”

刘一刀愣住了。 他千算万算,没算到对方会把吃进去的肉吐出来! 如果钱捐了,那“贪污”和“发国难财”的罪名就立不住了!顶多算个程序违规!

“好……好手段。”刘一刀咬着牙,脸色铁青,“杨云辉,我小看你了。这招‘金蝉脱壳’玩得漂亮。但是,我不信他没拿回扣!”

“回扣?”杨云辉凑近刘一刀,声音压低到了极点,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刘处长,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您这么急着要钉死王伟国,真的是为了反腐吗?还是说……宋志远秘书给了您什么别的指示?”

刘一刀瞳孔猛地收缩。 杨云辉怎么会知道宋志远?!

杨云辉继续说道:“省里老板拿到了一个账本,对吧?老板现在很生气,因为他觉得王伟国吃独食。所以,老板让您来,是想让王伟国‘闭嘴’,而不是让他‘爆炸’。”

“如果您现在把王旭逼急了,把他怎么利用纺织厂项目给老板输送利益的事抖出来……”杨云辉指了指审讯室的录音设备,“这录音带要是流出去,您觉得,老板是会杀王伟国,还是会先杀您这个办事不力的‘听差’?”

刘一刀的冷汗瞬间下来了。 他刚才只想着立功,却忘了这一层! 这可是官场大忌!如果查出了老板的黑料,他这个审计处长有一百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你……你想怎么样?”刘一刀的声音有些干涩。

“做个交易。”杨云辉直起身,恢复了正常的音量。 “放了王旭。编织袋的事,定性为‘程序瑕疵,但初衷是好的’,写个整改报告就算了。” “作为回报,我会给您一份东西。”

杨云辉从公文包夹层里掏出一个信封,轻轻推过去。 “这是纺织厂光头刘的‘检举信’。里面详细记录了王旭是如何背着王伟国,私自截留工程款、并在外面包养情妇挥霍无度的证据。当然,这里面没有任何关于省里老板的内容。”

刘一刀看着那个信封,眼神闪烁。 这是个台阶。 有了这个,他既能向宋志远交差(证明王伟国父子确实不干净,甚至可以把罪名全扣在王旭身上,让王伟国“教子无方”引咎辞职),又能避开老板的雷区。 最重要的是,杨云辉给了他面子,没让他空手而归。

“杨云辉。”刘一刀深吸一口气,收起信封,“你这身警服,穿屈才了。你应该去省里当官。”

“我还是喜欢在一线为人民服务。”杨云辉笑了笑,转身拉起已经瘫软的王旭,“王少,走吧。刘处长查清楚了,你是清白的。”

王旭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冲出了房间。

走到门口时,杨云辉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刘一刀: “哦对了,刘处长。今晚市委招待所有个庆功宴,王主任虽然身体抱恙,但他特意让我给您留了个主座。这杯酒,您得喝。”

刘一刀看着杨云辉那张年轻得过分、却又老辣得可怕的脸,只觉得背脊发凉。 这哪里是庆功宴? 这分明是鸿门宴。

……

走出招待所,阳光刺眼。 王旭腿还在发软,靠在车门上大口喘气:“杨哥……吓死我了……那一百万真的捐了?那可是我的命啊!”

“一百万买你一条命,不贵。”杨云辉打开车门,坐进驾驶室,“而且,这笔钱捐了,你爸的‘抗洪英雄’帽子才戴得稳。只要你爸还在位,这钱迟早能成倍地赚回来。”

王旭虽然心疼,但也知道杨云辉说得对。 “杨哥,那刚才你给那个姓刘的信封里是什么?”王旭好奇地问。

杨云辉发动车子,目视前方:“是你以前的一些‘风流债’和一些不痛不痒的贪污证据。数额不大,判不了刑,但足够让你爸把你‘发配’出去了。”

“发配?!”王旭瞪大眼睛。

“江临你是待不下去了。”杨云辉冷冷地说,“刘一刀虽然放了你,但他必须带点成果回去交差。你必须消失一段时间。去南方吧,雷虎已经给你安排好了车。”

“我不去!我爸是主任!我是英雄的儿子!”王旭刚想耍横。

杨云辉猛地踩下刹车。 车子在路中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杨云辉转过头,眼神像看死人一样看着王旭:“王旭,你以为我在跟你商量?那个光头刘已经在刚才被我的人送去省厅了。如果你不走,明天早上,光头刘就会把你在纺织厂干的所有烂事都抖出来。到时候,你就不是去南方,而是去刑场。”

王旭被那个眼神吓住了。 他终于明白,眼前这个一直叫他“王少”的男人,从来都不是他的跟班,而是他的主宰。

“我……我走……”王旭低下了头。

杨云辉重新发动车子,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 把王旭支走,王伟国身边就只剩下他一个“亲人”了。 孤家寡人,最好控制。

……

当晚,市委招待所。 灯火通明,觥筹交错。 江临市的头头脑脑们齐聚一堂,庆祝抗洪胜利。

刘一刀坐在主桌上,脸上挂着僵硬的笑容,接受着众人的敬酒。他看着那个空着的主位(王伟国的位子),心里五味杂陈。 他这次来,本想是一把快刀,结果却砍在了一团棉花里,还差点把自己崩了。

而在角落的一张桌子上。 杨云辉穿着便衣,默默地吃着菜。 马九坐在他旁边,低声说道:“王旭上车了。雷虎亲自押送。不过……”

“不过什么?”

“雷虎问,要是这小子在路上不老实,想跑怎么办?”

杨云辉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慢慢咀嚼,肥而不腻,入口即化。 “那是去南方的路,山高路远,出点车祸意外,也很正常。不是吗?”

马九的手一抖,随即低头喝了一口酒:“明白了。”

杨云辉举起酒杯,对着远处那个空荡荡的主位,遥遥敬了一杯。 王主任,您的儿子我帮您送走了。您的敌人我帮您摆平了。 从今往后,您就是我手里最听话的提线木偶。

窗外,月明星稀。 江临市的夜,终于安静了。 但新的风暴,已经在酝酿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