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越下越大。 狂风卷着积水,在这条阴暗逼仄的巷弄里横冲直撞,仿佛要把这片被城市遗忘的疮疤彻底冲刷干净。
黄毛混混捂着满嘴的血,在泥水里扑腾了两下才站起来。那一巴掌太重了,打得他脑瓜子嗡嗡作响,但随之而来的,是当着兄弟丢面子的羞愤。
“操!你敢打我?兄弟们,废了他!出了事算我的!” 黄毛从腰间摸出一把折叠弹簧刀,“啪”地一声甩开刀刃,寒光在雨夜里格外刺眼。
剩下的三个混混见状,也纷纷掏出了家伙——有钢管,有三棱刮刀。他们原本只是来吓唬人的,但这警察太狂了,不给他点颜色看看,以后这片还怎么混?
杨云辉站在雨里,纹丝不动。 面对四把明晃晃的凶器,他的眼皮甚至都没有跳一下。 不是他身手有多好,而是他太了解这帮人的底色了——一群只敢欺负老弱病残的烂仔,真碰上硬茬,比谁跪得都快。更何况,他身后还有一双眼睛。
就在黄毛吼叫着要冲上来的瞬间。
“咔哒、咔哒。” 一阵奇怪的声音穿透了雨幕。 那是硬物敲击青石板路面的声音,沉闷,却有着某种令人心悸的节奏。
吉普车的副驾驶门开了。 一只穿着旧解放鞋的脚踏进了泥水里,紧接着是一根绑着铁皮的木质假肢。
马九下了车。 他头上戴着斗笠,身上披着那件黑色的雨披,就像一个从古装片里走出来的落魄刀客。他走得很慢,一瘸一拐,但每一步都走得极稳。
【马九心理独白】 这小子,手够黑,胆子够大,但到底是年轻,没见过血。这帮小混混虽然不成气候,但手里那是开了刃的家伙,真要捅进腰子,神仙也难救。罢了,既然答应了做他的刀,这第一把火,得我来烧。哪怕是为了那句“活得像个人”。
“老瘸子,别多管闲事!滚一边去!” 离马九最近的一个拿着钢管的混混骂骂咧咧地转过身,举起钢管就要去推马九。
马九没说话,甚至没抬头。 就在钢管即将触碰到他雨衣的瞬间,他动了。 不动如山,动如雷霆。
只见他左手如铁钳般瞬间扣住了混混的手腕,顺势往怀里一拉,右肩猛地向前一靠——铁山靠! “砰!” 那混混连惨叫都没发出来,整个人就像断了线的风筝,倒飞出三四米,重重砸在一堆烂砖头上,当场昏死过去。
剩下的三个人傻了。 黄毛手里的刀僵在半空,喉结剧烈滚动。 这是什么怪力?这瘸子是什么人?
马九缓缓抬起头,帽檐下那双浑浊的眼睛此刻像是一头饿狼,死死锁定了黄毛。他从雨衣下慢慢抽出一把被黑布缠绕的长条状物体(那是一把旧雨伞,但在这些人眼里,比刀更可怕)。
“滚。” 马九只说了一个字。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浓烈的尸山血海的味道。
黄毛的双腿开始打摆子。他见过狠人,但没见过这种哪怕只有一条腿站着,气势却像座山一样的狠人。 “走……快走!” 几个人拖起昏死的同伴,连滚带爬地消失在雨幕深处。
杨云辉自始至终没有回头,他甚至点了一根烟,在手里捂着火吸了一口。 “九叔,身手没退步。”
“一群软脚虾而已。”马九收起架势,重新变回那个佝偻着背的瘸子,“赖皮蛇在里面,那家伙是真正的滚刀肉,手里有人命,不好对付。”
“人命?”杨云辉吐出一口烟圈,眼神幽深,“我这身警服,专治人命。”
杨云辉把烟蒂扔在地上,用脚碾灭,转身走向那扇破旧的木门。 “砰!” 他没有敲门,直接一脚踹开了房门。
……
屋内,一片狼藉。 不足二十平米的破房子里,锅碗瓢盆碎了一地。唯一的家具——一张瘸腿的八仙桌也被掀翻在角落。
一个头发花白、双眼翻白的老妇人正抱着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缩在墙角瑟瑟发抖。小男孩额头上还在流血,显然是刚才被打伤了。
而在屋子正中央,一张完好的椅子上,大马金刀地坐着一个精瘦的男人。 他穿着花衬衫,脖子上挂着一根粗大的金链子(一看就是假的),手里夹着一根雪茄,脚踩在那个老妇人的被子上。
赖皮蛇。 这一带出了名的流氓头子,专门帮有钱人干些逼迁、讨债、恐吓的脏活。
听到门被踹开,赖皮蛇眉头一皱,三角眼里射出一道凶光。 “哪个不长眼的……” 话说到一半,卡住了。 他看到了穿着警服的杨云辉,还有那个站在阴影里、如同鬼魅般的马九。
赖皮蛇是个老江湖,他一眼就看出了不对劲。 警察来他不怕,这年头警察和稀泥的多了。但他怕马九。虽然他不认识马九,但他闻得出来,那个瘸子身上有杀气,那是真正杀过人的味道。
【赖皮蛇心理独白】 怎么回事?黄毛那几个废物呢?被人解决了?这小警察什么来头,出门办案带个残废?还有这眼神……不对劲,这眼神不像来执法的,倒像是来索命的。王家那边不是说这事儿已经跟派出所打好招呼了吗?怎么还会有这种硬茬子上门?
赖皮蛇把脚从被子上收回来,皮笑肉不笑地站起身:“哟,警官,这么大雨还出警啊?误会,都是误会。这刘家欠我钱不还,我来讨个债,合理合法吧?”
杨云辉没理他。 他径直走到墙角,蹲下身,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按在小男孩流血的额头上。 “疼吗?”杨云辉轻声问。 小男孩吓得不敢说话,只是死死抓着那瞎眼老妇人的衣角。
杨云辉站起身,转过头看着赖皮蛇。 这一次,他的眼神里没有任何掩饰,只有赤裸裸的蔑视和冰冷。
“讨债?”杨云辉指了指地上的血,“把人打成这样,叫讨债?”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嘛。”赖皮蛇抖了抖手里的雪茄,虽然心里发虚,但嘴上还得硬,“警官,我和你们赵所长可是老相识。这事儿是王主任家……”
“啪!” 杨云辉毫无征兆地抓起桌上一个剩下的啤酒瓶,猛地砸在赖皮蛇身边的墙上。 玻璃碎片飞溅,划破了赖皮蛇的脸颊。
赖皮蛇吓得一激灵,刚想发作,却发现那个瘸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堵住了门口,手里把玩着一把生锈的三棱军刺。
“王主任?”杨云辉一步一步逼近赖皮蛇,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你真以为你是王家的人?在王伟国眼里,你连条狗都算不上,顶多算个夜壶。尿急了拿出来用用,用完了嫌脏,直接踹到床底下。”
赖皮蛇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
“今晚刘小曼死了。”杨云辉死死盯着他的眼睛,“王旭杀了人。王家为了脱罪,需要一个替死鬼。你觉得,如果王旭说是你指使他动手的,或者是你在这个屋子里威胁家属露了马脚,这口锅,谁来背?”
赖皮蛇的冷汗瞬间下来了。 他在道上混,最怕的就是被大人物当弃子。
【赖皮蛇心理独白】 这警察说的……有道理啊!王家那种大官,出了事肯定先保自己儿子。我现在在这闹事,要是被有心人捅出去,说我恐吓死者家属,那我岂不是撞枪口上了?这小子看着年轻,怎么心思这么毒?他是在诈我,还是真的听到了什么风声?
“聪明人,这时候应该消失。”杨云辉拍了拍赖皮蛇僵硬的脸颊,“带着你的人,滚。如果我在刘家方圆五百米内再看到你,不管是真的还是假的,我保证你身上会多两包白粉,然后在号子里蹲到死。”
赖皮蛇咽了口唾沫。他看着杨云辉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他信了。这警察真的干得出来栽赃陷害的事! 这他妈比流氓还流氓!
“行……行!杨警官,算你狠!” 赖皮蛇把雪茄扔在地上,狠狠踩灭,“山不转水转,咱们走着瞧!” 说完,他灰溜溜地绕过马九,冲进雨里,连头都不敢回。
屋子里终于安静了下来。
杨云辉转过身,看着那个瞎眼的老妇人。 这才是今晚最难的一关。 赶走流氓容易,只要比流氓更狠。但说服一个刚刚失去女儿的母亲放弃正义,这需要把心掏出来,在黑水里洗一遍。
“大娘。”杨云辉的声音变得温和了一些。
“你是警察?”老妇人虽然瞎了,但听觉很灵敏。她紧紧抱着孙子,声音颤抖,“你是来抓坏人的吗?那个姓王的畜生害死了我家小曼……你要给我做主啊!”
杨云辉沉默了。 他看着这个家徒四壁的屋子,看着那个头上缠着手帕、眼神恐惧的小男孩。
“大娘,我不是来抓人的。” 杨云辉蹲下身,握住老妇人枯瘦如柴的手。他的手很热,但他说出的话,却冷得刺骨。
“我是来告诉您一个真相。”杨云辉深吸一口气,“王旭不会坐牢。不管您怎么闹,怎么上访,哪怕死在政府门口,他都不会坐牢。因为法律讲证据,而所有的证据,都已经没了。”
老妇人身子猛地一颤,像是被人抽走了脊梁骨,瘫软在地上嚎啕大哭:“没天理啊!老天爷啊!这世道怎么这么黑啊……”
哭声凄厉,在这个雨夜里格外刺耳。 门口的马九背过身去,不忍再看。他握着军刺的手青筋暴起,但他知道,杨云辉说的是实话。
“但是,大娘。” 杨云辉没有劝她别哭,而是加重了语气,打断了她的哭声,“小曼已经走了。活人还得活下去。小刚(弟弟)还得读书,还得治病,还得长大。”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那是他来之前从自己积蓄里取出来的,还有一部分是从赵刚那里预支的“办案经费”。 “这里是两万块钱。如果您同意签谅解书,承认这是一场意外,明天王家还会再送十八万过来。一共二十万。”
二十万。 在1998年,这是一笔天文数字。足以在江临市买两套好房子,足以让这个赤贫的家庭彻底翻身。
“我不要钱!我要我女儿!”老妇人把信封推开,声嘶力竭。
“那小刚呢?”杨云辉突然吼了一声。 这一声吼,把老妇人和马九都镇住了。
杨云辉指着那个瑟瑟发抖的小男孩,眼神通红:“您不要钱,可以。您去告,去闹。结果是什么?王家毫发无伤,依然吃香喝辣。而这帮流氓会天天来骚扰你们,小刚没法上学,没法出门,甚至哪天走在路上会被人打断腿!您已经瞎了,难道想让小刚也废了吗?”
“这二十万,是小曼用命换来的!”杨云辉抓起信封,硬塞进老妇人手里,“它是带血,但这血能救小刚的命!大娘,您是想抱着所谓的正义一起饿死,还是想让小曼在天之灵看到弟弟有出息?”
老妇人僵住了。 她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厚厚的信封,指节发白。 那一刻,作为一个母亲的悲痛,和作为一个祖母(实际抚养者)的责任,在疯狂地撕扯着她的灵魂。
良久。 老妇人低下头,两行浑浊的泪水从在那空洞的眼眶里流出来,滴在信封上。 “签……我签……” 声音沙哑,充满了绝望与妥协。
杨云辉闭上了眼睛。 并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他站起身,感觉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巨石。
这就是他要走的路。 为了往上爬,他必须亲手把这些弱者最后的尊严撕碎,然后告诉他们:这就叫生存。
“马九,你在门口守着,别让任何人进来。” 杨云辉转过身,不再看那对祖孙,“我去车里拿协议书。”
走到门口时,马九突然低声说了一句:“你比赖皮蛇更像个流氓。” 语气里没有贬义,反而带着一种复杂的敬畏。
杨云辉脚步顿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丝自嘲的弧度: “九叔,流氓只谋财。而我,谋权。”
雨,还在下。 杨云辉走进雨幕,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混合着不知何时流下的一滴热泪,瞬间消失不见。 从今夜起,那个热血的警察杨云辉死了。 活下来的,是枭雄杨云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