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还在下,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 雨点砸在派出所院子里的梧桐树叶上,发出“噼里啪啦”的爆裂声,像极了无数个冤魂在暗夜里的低语。
杨云辉并没有直接离开派出所,而是裹紧了雨衣,转身走向了办公楼后面那排低矮的红砖平房。 那里是派出所的档案室,也是堆放杂物和锅炉的地方。
在整个城关派出所,那是被人遗忘的角落,阴暗、潮湿,终年不见阳光。 但杨云辉知道,那里藏着一把“刀”。一把生锈了,但只要磨一磨,依然能封喉的利刃。
走到最角落的一扇破木门前,杨云辉停下了脚步。 门缝里透出一丝昏黄的灯光,隐约还能听到里面传来收音机滋滋啦啦的戏曲声,和偶尔的一两声咳嗽。
杨云辉深吸了一口气,敲响了门。 “咚、咚、咚。” 敲门声很有节奏,两长一短。
“滚!没热水了!想喝水自己去锅炉房烧!” 屋里传来一声暴躁的吼叫,声音浑浊,像是喉咙里卡着一口浓痰。
杨云辉没有说话,也没有走,而是直接推开了那扇并没有上锁的木门。
一股浓烈的酒精味混合着脚臭味和霉味扑面而来,呛得人直皱眉。 不到十平米的小屋里,到处堆满了泛黄的旧报纸和捆扎好的旧档案。在屋子正中间,一张瘸了一条腿、下面垫着砖头的桌子旁,坐着一个头发花白、胡子拉碴的男人。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背心,手里抓着半瓶劣质的“二锅头”,桌上散落着几颗花生米和一只烧鸡腿。 他的一条裤腿空荡荡的,下面是一根用木头和铁皮自制的假肢。
马九。 人称“九叔”,城关派出所的临时工,看大门的,烧锅炉的,也是所有正式民警眼里的笑话和废物。 但在前世,杨云辉入狱后的那几年,只有这个“废物”每年来给他送衣裳,最后杨云辉惨死,也只有这个瘸子提着一把杀猪刀,去那个大人物的家门口蹲了三天三夜,最后被活活打死在街头。
那一年,杨云辉才知道,这个整天醉生梦死的瘸子,曾经是西南边境某侦察连最顶尖的斥候,那是真正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鬼。
“我让你滚,你听不懂人话是吧?” 马九醉眼惺忪地抬起头,看到进来的是杨云辉,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屑,“哟,这不是咱们所里的大学生才子么?怎么,赵刚把你骂出来了?想来我这儿找存在感?”
杨云辉没有生气,他反手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风雨声。 他径直走到桌边,拉过一条破板凳坐下,从怀里掏出那包没抽完的红塔山,抽出一根递过去,然后自己也点上一根。
“腿疼吧?”杨云辉吐出一口烟圈,淡淡地问。 这种阴雨天,对于受过枪伤和重创的人来说,骨头缝里就像有蚂蚁在啃。
马九愣了一下,没想到这小子开口问的是这个。他没接烟,冷笑道:“关你屁事。有屁快放,放完滚蛋。”
“1984年,老山。” 杨云辉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在这个狭小的房间里炸响。
马九抓着酒瓶的手猛地一抖,浑浊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死死盯着杨云辉。那一瞬间爆发出的杀气,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你查我?”马九的声音低沉沙哑,不再是刚才那个醉鬼的语调。
“不用查。”杨云辉平静地看着他,“为了救那个后来高升的‘指导员’,你踩了雷,废了一条腿。他拿了一等功,平步青云,你却因为‘身体残疾’被安排复员,最后沦落到这里看大门。那个指导员现在已经是省厅的处长了吧?只要他还在位一天,你就永远只是个看门的瘸子。”
马九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这是他心底最深的伤疤,也是他自暴自弃的根源。这件事被上面封锁得很死,这个年轻的片警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你到底想干什么?”马九把酒瓶重重砸在桌上,玻璃碎裂,酒液流了一桌子。
“我想让你活得像个人。” 杨云辉弹了弹烟灰,目光灼灼,“我不问你还想不想报仇,我只问你,你的刀生锈了没有?”
马九沉默了。他盯着杨云辉看了很久,仿佛要看穿这个年轻人的皮囊。 良久,他发出一声嗤笑,捡起桌上的花生米丢进嘴里:“小子,你自身都难保了吧?今晚王旭那案子,赵刚肯定让你顶雷。你自己都要进去了,还有空来管我的闲事?”
“我把案子平了。”杨云辉淡淡地说。
“平了?”马九咀嚼的动作停住了,一脸不可置信,“王旭杀人,你怎么平?赵刚能放过你?”
“不是杀人,是互殴,是防卫过当。”杨云辉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笔录我已经撕了重写,赵刚现在把我看作心腹。王伟国欠我一个人情,那盘致命的录像带现在就在我怀里。”
马九瞳孔猛地收缩。 他虽然在这个破屋子里待着,但他脑子不傻。他瞬间就听懂了杨云辉这番操作背后的狠辣与算计。 这哪里是那个刚毕业的大学生?这简直是个在官场大染缸里泡透了的老鬼!
“你想拉我入伙?”马九眯起眼睛。
“不是入伙,是兄弟。” 杨云辉站起身,走到那一堆旧档案前,背对着马九说道,“九叔,我知道你还有身手,还有那些在道上混的战友。我也知道你这双眼睛,看得比谁都清。我要往上爬,爬到最高。白天有些事我不方便做,我需要一个人帮我看着背后的阴影。”
“作为交换。”杨云辉转过身,眼神坚定,“三年。给我三年时间,我会把那个当初踩着你上位的人,连根拔起,送到你面前让你处置。”
马九的手微微颤抖。 仇恨,是他活着的唯一动力。但他是个残废,对方是高官,他绝望了十几年。 可现在,面前这个年轻人眼里的野心和自信,让他那颗早已死寂的心,竟然久违地跳动了一下。
“你知道那是谁吗?那是省厅……”
“我知道。”杨云辉打断他,“我不光知道他是谁,我还知道他屁股底下有多少屎。九叔,信我一次。赌赢了,咱们翻身做主;赌输了,也就是这条烂命,还能比现在更差吗?”
屋子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只有窗外的雨声,和墙角老鼠爬过的窸窣声。
过了足足一分钟。 马九抓起桌上剩下的半个烧鸡腿,狠狠咬了一口,连骨头都嚼碎了咽下去。 他拿起那根杨云辉递给他的红塔山,点燃,深吸了一口,呛得剧烈咳嗽起来,咳出了眼泪。
“妈的。” 马九骂了一句,粗糙的大手抹了一把脸,撑着桌子站了起来。虽然只有一条腿站着,但他的背脊在这一刻挺得笔直,仿佛那身军装还在身上。
“今晚干谁?”马九问。 简单,直接,粗暴。 这就是老兵的回答。
杨云辉笑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这只沉睡的猛虎醒了。
“今晚不杀人。”杨云辉走过去,帮马九整理了一下那件脏兮兮的背心,“今晚我要去见死者刘小曼的家属。那家人住在城南的棚户区,那是‘赖皮蛇’的地盘。我怕他们不讲道理,需要九叔给我镇个场子。”
“赖皮蛇?”马九不屑地哼了一声,“那个只会偷鸡摸狗的烂仔?行,等我两分钟。”
马九转身走到床底下,拖出一个布满灰尘的木箱子。 打开箱子,里面没有金银财宝,只有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旧军装,和一把用油布包裹着的——三棱军刺。
他没有穿军装,只是拿出了那把军刺,熟练地插进假肢的一处暗槽里。然后从墙上取下一件黑色的雨披,套在身上。
“走。” 马九戴上斗笠,那股颓废的醉鬼气息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令人胆寒的阴冷气息。
杨云辉看着这一幕,心中大定。 有了马九,这盘棋的第一步,算是走活了。
……
雨夜,吉普车在泥泞的道路上颠簸。 杨云辉开着所里那辆破破烂烂的吉普车,马九坐在副驾驶,手里把玩着一把生锈的打火机。
“去见家属,你准备怎么谈?”马九突然开口,“刘小曼那个瞎眼老娘我听说过,性子烈得很。你要是拿钱砸她,她能一头撞死在你面前。”
“钱是要给的,但不能只给钱。”杨云辉握着方向盘,目光盯着前方被雨刷器刮开的扇形视野,“对付不同的人,要用不同的手段。对赵刚,要用利益;对刘家老太,要用‘希望’和‘恐惧’。”
“恐惧?”马九皱眉。
“如果我不平这事,王旭为了脱罪,会找律师把刘小曼泼成‘敲诈勒索’甚至‘卖淫女’。到时候刘小曼死了都要背骂名,甚至可能还会牵连到她弟弟。”杨云辉的声音冷得像冰,“我会告诉老太太,只有配合我,刘小曼才能算‘清白’的受害者,她弟弟才能有书读,有出路。”
马九转过头,深深地看了杨云辉一眼。 “你小子,真他娘的阴。”
“这叫权谋。”杨云辉面无表情,“九叔,你要习惯。咱们要去的地方,比这黑一万倍。”
吉普车拐进了一个狭窄的巷子,前方是一片低矮破旧的棚户区。 这里是江临市的贫民窟,也是鱼龙混杂的三教九流聚集地。
车灯照亮了巷口,几个光着膀子、纹着纹身的混混正蹲在雨棚下抽烟。看到警车过来,他们不仅没躲,反而吹起了口哨,眼神里充满了挑衅。
“赖皮蛇的人。”马九眯起眼睛,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上的硬物。
杨云辉停下车,熄火。 “九叔,你在车上等我。我不叫你,你别下来。”
“你一个人行?”
“我是警察,这身皮还是有点用的。”杨云辉整理了一下警帽,“而且,我也想看看,这帮牛鬼蛇神,到底有多猖狂。”
杨云辉推门下车。 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裤脚。他没有打伞,就这样冒着雨,一步一步走向那群混混。
“哟,这不是杨警官吗?” 为首的一个黄毛混混站了起来,手里转着一把蝴蝶刀,嬉皮笑脸地挡在路中间,“这么大的雨,来这穷乡僻壤视察工作啊?”
杨云辉停下脚步,目光越过黄毛,看向巷子深处那间亮着灯的破房子。那是刘小曼的家。 此时,那房子门口已经被几个人堵住了,隐约能听到女人的哭喊声和打砸声。
看来,王家的人动作比他还快,已经找了这帮流氓来“封口”了。
“让开。”杨云辉冷冷地看着黄毛。
“让开?”黄毛夸张地笑了起来,回头对几个同伴喊道,“哥几个,杨警官让咱们让开呢!哈哈哈!杨警官,这路是你家修的啊?今天这里办事,闲人免进。别以为穿身皮我就怕你,信不信老子让你明天脱……”
“啪!” 一声脆响。 谁也没看清杨云辉是怎么出手的。 黄毛整个人像个陀螺一样原地转了一圈,重重地摔在泥水里,半张脸瞬间肿了起来,满嘴是血,吐出了两颗牙齿。
所有的笑声戛然而止。 剩下的几个混混愣住了,就连坐在车里的马九也挑了挑眉毛。 这一巴掌,够狠,够准。
“袭警,妨碍公务。” 杨云辉掏出手铐,在手里晃了晃,眼神如同看着一群死人,“还有谁想试试?”
雨夜中,年轻警官的身影挺拔如松,但那散发出来的煞气,竟然比这漫天的暴雨还要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