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八点,开发区,“金碧辉煌”夜总会。 这是整个开发区最耀眼的地标,霓虹灯管拼凑出的裸女图案在夜色中暧昧地闪烁。门口停满了桑塔纳、皇冠,甚至还有几辆挂着外地牌照的虎头奔。
往常这个时候,正是场子里最热闹的时候。 但今天,气氛诡异得让人窒息。
一楼的演艺大厅,足足五十张卡座,座无虚席。 但没有欢呼,没有划拳,也没有人点几百块一瓶的洋酒。 两百多个穿着黑背心、大裤衩,露着纹身的汉子,整整齐齐地坐在那里。每个人面前只摆着一样东西: 一杯免费的白开水。
台上穿着暴露的舞女正卖力地扭动着腰肢,但台下这群人面无表情,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既不鼓掌也不起哄,就像在看新闻联播。
大厅的角落里。 雷虎穿着一件花衬衫,把腿架在茶几上,手里拿着一份《江临晚报》假装在看(其实拿倒了)。 一个领班模样的男人满头大汗地跑过来,弯着腰,声音都在抖: “虎……虎哥,您看,兄弟们都坐了半小时了,要不要……点点什么?我们这刚到了新的果盘……”
“点什么?”雷虎把报纸一摔,瞪着眼睛,“我们是来听歌陶冶情操的!怎么,不点酒不让坐啊?消费者权益保护法规定了最低消费吗?把你们经理叫来,我要投诉你们强制消费!”
领班快哭了。这帮人是真流氓啊!讲起法来一套一套的! 这两百号人把座占满了,真正的客人一看这阵仗,谁敢进来?今晚的营业额直接归零!
……
三楼,总经理办公室。 洪天霸站在监控屏幕前,看着楼下那诡异的一幕,气得浑身发抖,手里那串昂贵的沉香佛珠被他捏得咯吱作响。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洪天霸猛地回头,冲着手下咆哮,“养你们是干什么吃的?把内保都叫出来!把这帮穷鬼给我轰出去!”
“洪爷,不能轰啊……”手下苦着脸,“那个带头的是雷虎,市里那边的狠角色。而且……而且他们没闹事,没打架,就是坐着喝水。咱们要是先动手,那就是咱们理亏。雷虎手里拿着大哥大,说是随时准备报警。”
“报警?!” 洪天霸气笑了。 以前都是老百姓报警抓黑社会,今天居然是黑社会占着场子要报警抓内保? 这世道反了!
“他杨云辉想跟我玩阴的是吧?”洪天霸眼中凶光毕露,“好!那是我的地盘!把灯关了!把空调停了!放哀乐!老子看他们能坐多久!”
“这……”手下犹豫,“那样的话,咱们场子的名声就……”
“名声个屁!今晚不营业了!关门打狗!”洪天霸吼道,“把后门的兄弟叫进来,带上家伙。等灯一黑,给我往死里打!打完扔后巷去,就说是斗殴!”
就在这时。 楼下突然传来一阵骚动。不是打架的声音,而是那种……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洪爷!不好了!” 对讲机里传来门口保安惊恐的声音,“条子!好多条子!”
洪天霸一愣,随即冷笑:“怕什么?张德贵那个废物来了?给他塞两条烟打发走!”
“不是张德贵……”保安的声音带着哭腔,“是……是联合执法队!公安、消防、工商、卫生局……全来了!带头的是个年轻警官!”
……
一楼大厅。 原本昏暗暧昧的灯光突然全部亮起,刺眼的白炽灯把每一个角落都照得纤毫毕现,那种旖旎的气氛瞬间荡然无存。
杨云辉穿着笔挺的警服,并没有戴警帽,手里夹着一根还没点燃的烟。 但他身后站着的人,足以让任何老板心肌梗塞。 分局治安队(虽然只有几个人)、区消防大队的参谋、工商局的科长、卫生局的执法员……足足三十几号人,穿着各色制服,手里拿着执法记录仪和封条。
“音乐停了。” 杨云辉淡淡地说了一句。
那个刚才还在扭动的舞女吓得直接蹲在了地上。音乐戛然而止。 雷虎和他那两百多个兄弟,此刻却像训练有素的士兵一样,齐刷刷地站起来,让开了一条路。
“这就是金碧辉煌?” 杨云辉环视四周,目光落在那个满头大汗的领班身上,“我是开发区公安分局副局长杨云辉。今晚例行检查。叫你们老板出来。”
领班哆嗦着:“老板……老板不在……”
“不在?”杨云辉笑了,“没关系。我们查我们的。”
他转过身,对着身后那群联合执法的人员挥了挥手,像是在指挥一场交响乐: “消防的同志,查查他们的消防通道是不是堵塞,喷淋系统有没有水。记住,要按照最高标准,有一处不合格,就贴封条。”
“卫生的同志,去厨房看看。听说这里的老鼠比猫还大。餐具如果不消毒,那是对人民群众身体健康的不负责任。”
“工商的同志,查查他们的酒水。我怀疑这里有假酒。每一瓶都要查,打开查。”
“至于治安队……”杨云辉看了一眼身后那几个还是张德贵派来的、一脸不情愿的警察,“去查身份证。把这里所有的服务员、公主、客人的身份证都核对一遍。凡是没带身份证的,带回局里核查。凡是有前科的,带回去尿检。”
这是一场屠杀。 如果是单纯的警察查房,还能托关系走后门。 但这种“多部门联合执法”,是行政手段里的核武器。消防不过关?停业整顿!卫生不过关?吊销执照!有假酒?罚款十倍! 每一刀都砍在洪天霸的大动脉上。
“是!” 执法人员散开。 一时间,鸡飞狗跳。
“哎!你们不能进厨房!” “这酒是我们老板珍藏的……别开啊!” “封条?别贴!别贴啊!”
几分钟后。 楼梯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洪天霸终于坐不住了。他带着十几个彪形大汉冲了下来,一脸的横肉都在抖动。
“住手!都他妈给我住手!” 洪天霸冲到大厅中央,指着杨云辉,“姓杨的!你什么意思?我洪天霸哪里得罪你了?你要这么搞我?”
杨云辉没有看他,而是从路过的消防参谋手里接过一张《责令停业整改通知书》。 “洪老板是吧?” 杨云辉把通知书拍在洪天霸的胸口,“别激动。我们是依法行政。你的场子,消防栓没水,安全出口锁死,存在重大安全隐患。根据《消防法》,责令你立即停业整顿。期限……不定。”
“你放屁!”洪天霸一把撕碎通知书,“老子每年给消防队交多少钱?昨天还好好的,今天就有隐患了?杨云辉,你别给脸不要脸!信不信老子一个电话打到市里……”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 全场死寂。
杨云辉收回手,甚至还掏出手帕擦了擦手掌。 洪天霸被打蒙了。他在开发区横行霸道十年,从来只有他打人,没人敢打他!
身后的十几个内保刚要动。 雷虎那边的两百号人齐刷刷地往前迈了一步。 “我看谁敢动!”雷虎吼道。 与此同时,杨云辉身后的几个警察(虽然怂,但这时候必须上)也下意识地摸向了腰间。
“袭警?”杨云辉看着洪天霸,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洪天霸,你刚才撕毁执法文书,辱骂执法人员,甚至企图暴力抗法。就凭这一条,我现在就可以拘了你。”
“你敢!”洪天霸捂着脸,眼珠子充血。
杨云辉凑近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 “洪老板,时代变了。你那套打打杀杀过时了。我现在用的是‘规则’。你的场子,我能封一天,就能封一年。你的那些保护伞,张德贵?还是市里的谁?你看看他们今晚谁敢接你的电话?”
“我查的是消防,是卫生,是假酒。这是阳谋。谁敢给你说情,谁就是跟人民群众的安全过不去。”
洪天霸的冷汗流了下来。 他终于意识到了眼前这个年轻人的恐怖。他不跟你玩刀子,他跟你玩文件,玩程序,玩大义。 这种软刀子割肉,最疼,也最无解。
“你想怎么样?”洪天霸咬着牙,声音低了下去。
“不想怎么样。”杨云辉退后一步,声音恢复正常,“配合执法。关门,整改。什么时候合格了,什么时候开门。”
说完,杨云辉转过身,看着那群还在发愣的执法人员: “愣着干什么?接着查!哪怕是一只蟑螂,也要给我找出来!”
“咔嚓、咔嚓。” 封条贴上的声音,在洪天霸耳中如同丧钟。
十分钟后。 金碧辉煌的大门被贴上了两道交叉的白色封条。 霓虹灯熄灭了。 曾经不可一世的销金窟,变成了一座黑漆漆的坟墓。
杨云辉站在路边,看着这一幕。 雷虎走过来,递给杨云辉一根烟:“杨哥,真解气!这孙子刚才脸都绿了。不过……咱们这么搞,会不会逼急了他?”
“就是要逼急他。”杨云辉点燃烟,深吸一口,“狗急了才会跳墙。他不跳墙,不露出破绽,我怎么抓他的七寸?”
“九叔。”杨云辉唤了一声。 一直躲在暗处的马九走了出来。
“刚才查房的时候,有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的人?”杨云辉问。
“有。”马九压低声音,“在三楼的一个包厢里,我们的人发现了一个女孩。看样子是被软禁的,神智不太清醒。卫生局的人想带走,被洪天霸的人拼死拦下了。为了不打草惊蛇,我就没硬抢。”
“被软禁的女孩?”杨云辉眯起了眼睛。 在洪天霸这种场子里,逼良为娼不稀奇。但能让他拼死也要拦下的,绝对不是普通的小姐。 那个女孩,很可能就是洪天霸手里的一张牌,或者是一个……把柄。
“查。”杨云辉吐出一口烟圈,“今晚洪天霸肯定会转移那个女孩。九叔,你亲自跟。我要知道那个女孩是谁,从哪来的。”
“明白。”
此时,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杨云辉接起。 “杨局长,好大的官威啊。”电话那头传来一个阴柔的声音。 不是洪天霸,也不是张德贵。 而是一个杨云辉没听过的声音,透着一股子居高临下的傲慢。
“哪位?”杨云辉问。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杨局长今晚砸了我的饭碗。”那个声音笑了笑,“金碧辉煌我有两成干股。杨局长,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明天把封条撕了,我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否则……”
“否则怎么样?”杨云辉看着夜空中的残月。
“否则,你那个副局长的位置,可能会坐不稳。甚至……你那天晚上在九号闸口‘沉船’的事,可能会有人去纪委好好说道说道。”
嘟——嘟—— 电话挂断。
杨云辉拿着手机,站在夜风中。 沉船的事? 那是他和王伟国的秘密交易。这个人怎么会知道? 看来,这开发区的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洪天霸背后站着的,不仅仅是保护伞,还有一个巨大的利益集团。
“威胁我?” 杨云辉把手机揣进兜里,脸上露出一抹狰狞的笑。 “老子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威胁。”
“雷虎,通知兄弟们,今晚不睡了。咱们去抄洪天霸的老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