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下午4点30,韫玉斋就关门了。
“夫人,收拾好了吗,该走了。”陆璟忱坐着轮椅吃着黄瓜味薯片,在门口等她。
苏清阮手上动作不停,利落打包。
“好了好了,走吧。”说着包一甩,打开门推着他出去。
一辆低调但明显不便宜的黑车,正停在韫玉斋门口。
司机还是王安,那天回去他终于想起来这是他服务一天的老板,他看他姐也没什么问题,就接着回来上班了。
三十分钟后,车子驶入一座守卫森严的老式庄园。
宅子大得离谱,完全是中式园林风格,飞檐斗拱,回廊曲折。
门口已经停了一溜儿豪车,穿着制服的佣人小跑着迎上来,恭敬地引他们进去:“忱少爷,少奶奶,老爷子在正厅等您二位呢。”
踏进陆家老宅大门,苏清阮的第一感觉是——这哪儿是家啊,这分明是个小型私人博物馆兼古董仓库!
挑高的大厅,四面墙上挂的不是名家字画就是古旧拓片,
多宝格里密密麻麻摆着瓷器、玉器、青铜器,连家具都是清一色的明清老货。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檀香、旧书和老木头特有的沉静味道。
正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主次分明。
主位上的老人,约莫七十多岁,精神矍铄,穿着深蓝色立领中山装,手里不紧不慢地盘着两个油光水滑的核桃,目光沉静却极具穿透力。
这就是陆家真正的定海神针,陆老爷子陆正庭。
他左手边依次坐着陆璟忱的父母——父亲陆明远面容严肃,不苟言笑;
母亲沈知婉气质温婉,朝苏清阮投来一个友善的点头。
右手边则是几位叔伯辈的,以及几个年纪相仿的男女,应该都是陆家的旁支亲戚。
苏清阮一进来,瞬间成了全场焦点。
好奇的、审视的、不屑的、羡慕嫉妒的……各种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打在她身上。
陆璟忱面不改色,带着她,走到老爷子面前:“爷爷,这是清阮。”
苏清阮微微躬身,态度恭敬却不卑微:“爷爷好。”
然后带着苏清阮一一认过人后,又重新回到老爷子身边。
陆正庭的目光像鹰一样,将她从头到脚仔细扫视了一遍。
半晌,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听说,你是鉴宝师?也懂些玄门术数?”
“是,主业鉴宝,玄学……只算略懂皮毛,半吊子水平。”苏清阮答得不卑不亢。在这种老江湖面前,藏拙比逞强更明智。
老爷子手指随意点了点旁边多宝格上一只青花梅瓶,“那你看那只瓶子,怎么样?”
刷——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只梅瓶上。
苏清阮心知这是“入学考试”来了。
她松开陆璟忱的手,走上前,从工具包里拿出白手套戴上,才小心地将瓶子捧起,就着厅内光线仔细端详。
瓶身绘缠枝莲纹,青花发色沉稳,釉面莹润如玉。
看了片刻,她将瓶子轻轻放回原处,脱下手套,
转向老爷子:“明永乐青花缠枝莲纹梅瓶。画工流畅,莲纹舒展,青花色确有苏麻离青料的典型晕散效果,底足修胎也规整。不过……”
“不过什么?”老爷子眉梢微挑。
“这瓶子是民国时期的高仿品。”
话音一落,厅里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和窃窃私语。
一个穿着花哨条纹西装的中年男人立刻站了起来——是陆璟忱的三叔陆明达,脸上堆着笑,眼里却没什么温度:
“小苏啊,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这瓶子是老爷子心爱之物,收藏了几十年,多少行家看过都说是真品,到你这就成仿的了?”
陆璟忱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偷偷摸了摸藏在兜里的卫龙。
苏清阮不慌不忙地开口,声音清晰平稳:“古玩鉴定讲求证据。
其一:永乐青花胎土淘洗极为精细,但这只瓶子的胎质,细看之下仍略显粗糙,有细微杂质。
其二,真正的苏麻离青料在高温下形成的‘铁锈斑’,是自然沁入胎骨的,而这件上的‘铁锈斑’,颜色浮于表面,边缘生硬,是后期人工点染模仿的痕迹。”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回瓶子上:
“最关键的是款识。永乐官窑早期多不落款,后期才出现‘永乐年制’四字篆书款。这只瓶子的款识,字形笔画确实在模仿永乐款,
但笔力软弱,结构松散,缺少真品那种朴拙厚重的金石韵味,是典型的民国仿古风格——形似而神不似。”
她一番话有理有据,条理分明,厅内顿时安静下来,不少人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老爷子沉默地看了那瓶子几秒,忽然朗声笑了起来:“好!好眼力!”
他站起身,走到苏清阮面前,目光里多了几分欣赏:“这瓶子我收了三十多年,请过不下十位专家掌眼,众口一词说是真品。
你是第一个,敢当着我的面,说得如此笃定它是仿品的!有胆识!”
他转头看向陆璟忱,语气带了点揶揄:“你小子,这回眼光倒是不错。”
陆璟忱唇角几不可察地扬了一下:“爷爷过奖。”
一场突如其来的下马威,被苏清阮轻描淡写却又扎实地化解了。
沈知婉适时地温声开口:“爸,让孩子们先坐下说话吧,站着怪累的。”
老爷子点点头,众人重新落座。
家宴正式开始,长桌上摆满了精致菜肴,苏清阮终于放松了些。
吃到一半,坐在对面的陆璟泽突然开口:“嫂子!”
苏清阮抬头,是陆璟忱的堂弟。
陆璟泽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罗盘,“嫂子,要不我给你看看手相?我最近在研究这个,可准了!”
苏清阮:“……”
她下意识看向陆璟忱。
陆璟忱正慢条斯理地切着牛排,眼皮都没抬。
能指望他干什么,少吃点零食吗???
“那个……不用了吧。”苏清阮干笑,“我手相没什么好看的。”
“哎呀,看看嘛!”陆璟泽已经凑了过来,抓起她的手,“我看看啊……哟,嫂子你这生命线挺长啊,就是中间有点小波折……感情线……嗯?奇怪……”
他盯着苏清阮的手掌,眉头越皱越紧。
桌上其他人都看了过来。
“怎么了璟泽?”陆老爷子问。
“爷爷,嫂子这手相……”陆璟泽挠挠头,“我咋看不懂呢?按理说应该是一生顺遂的命格,但又有种……嗯,说不出来的感觉。”
“璟泽。”陆璟忱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吃饭。”
简单的两个字,却让陆璟泽瞬间闭嘴。
“哦……”他讪讪地坐回去,把罗盘收起来,“对不起啊嫂子,我职业病犯了。我是占卜师,就爱研究这些。”
苏清阮疑惑:“……占卜师?”
“对啊!”陆璟泽又来了精神,“我在斗鱼上直播,星象占卜,观测手相,粉丝可多了。”
说着就跑到苏清阮身边,打开斗鱼让他关注一下——星象陆大师。
“咳咳。”陆老爷子清了清嗓子,“璟泽,好好吃饭。”
陆璟泽摸了摸脑袋,坐回去,老实了。
家宴继续,气氛重新热闹起来。
但苏清阮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还在偷偷打量她。
在家宴结束大家伙都转移到客厅,准备喝喝茶就结束时,陆璟忱的堂妹陆雨薇向苏清阮发出了挑衅申请:
“嫂子眼力这么毒,真是让人佩服。正好,我最近也收了个小玩意儿,心里一直没底,趁今天嫂子在,能不能也帮我掌掌眼?”
她说着,对旁边的佣人使了个眼色。
佣人立刻捧上一个锦缎盒子,小心打开。
里面是一尊高约二十公分的白玉观音立像。
玉质温润如脂,雕工精细,观音法相庄严慈祥,衣袂线条流畅,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苏清阮只看了一眼,心里就咯噔一下。
这观音像,玉料是顶级的和田羊脂白玉籽料,雕工也绝对是大师手笔,栩栩如生。
但问题就出在——“太完美”了,完美得不像历经岁月的老物件。
“我可以仔细看看吗?”苏清阮问,面上不动声色。
“当然可以,嫂子请。”陆雨薇把锦盒往她面前推了推,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苏清阮重新戴上手套,将观音像请出锦盒,入手沉甸甸的。
她先整体观察,又拿出随身带的强光手电,对着观音像的底部、衣褶深处等不易察觉的地方仔细照射。
“怎么样,嫂子?这可是我花了八十万,从一场正规拍卖会上拍来的,证书、记录一应俱全。”陆雨薇笑吟吟地说,语气里带着些许炫耀。
苏清阮放下观音像,脱下手套,动作不疾不徐。
心里啧啧个不停,人傻钱多啊,小姑娘。
“玉料确实是上好的和田羊脂白玉籽料,雕工也精湛绝伦,出自高手无疑。”她缓缓开口。
陆雨薇脸上笑容加深。
“不过……”苏清阮话锋一转。
“这是一件不超过五年的现代精品工艺品,并非古玉。”
“不可能!”陆雨薇声音拔高,猛地站起来,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握着椅背的手指微微发白:“你……你空口无凭!”
“如果陆小姐心存疑虑,最简单的方法,是送去权威机构做一次无损检测,或者更直接的,做一次微区成分分析和打磨工艺痕迹鉴定。”
苏清阮放下观音像,语气淡然,“但恕我直言,依目前市场行情,这样材质和工艺的现代白玉观音像,精品价通常在十五到二十五万之间。
您花了八十万,要么是信息严重不对称,被人以次充好、以新充古;要么……”
她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不言而喻。
厅内响起压抑的议论声,不少旁支亲戚看向陆雨薇的眼神带了点看热闹的意味。
陆璟泽立刻“啪”地一拍大腿,声音洪亮:“哎呀!雨薇姐!你这回可真是……八十万买个现代工艺品?要我说,你就该好好跟我嫂子学学,什么叫真正的火眼金睛!”
陆雨薇狠狠剜了陆璟泽一眼,又死死盯住苏清阮,眼神里的不甘和恼火几乎要化为实质。
老爷子沉声开口,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雨薇,把东西收起来。玩收藏,眼力、心态缺一不可,以后多跟你嫂子学着点,别净听些不着调的人忽悠。”
陆雨薇咬了咬嘴唇,满腔憋屈地示意佣人收起锦盒,坐回座位时,那眼神恨不得在苏清阮身上盯出两个洞来。
陆璟泽还在那儿摇头晃脑,一脸“与有荣焉”:“嫂子你是没看见,雨薇姐那个所谓搞收藏的‘闺蜜’,
我上次见过一次,那身上香水味冲的,隔着八丈远都能闻到铜臭味,一看就不是正经玩收藏的!还是嫂子厉害,一眼定乾坤!”
接下来,又有几个亲戚或好奇或不服气地拿出些小件让苏清阮看,有真有假,有新有旧。
苏清阮皆从容应对,该肯定的肯定,该指出的问题也直言不讳,引经据典,言之有物,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
陆璟泽每次都充当最佳气氛组兼捧场王:“看见没看见没!这就是专业!”
“我说这东西怎么看着别扭呢,原来毛病在这儿!”
“嫂子说得对,这东西也就唬唬外行!”
渐渐地,那些原本带着审视、轻视甚至等着看笑话的目光,逐渐变成了惊讶、佩服和好奇。
散场后,陆雨薇走了过来。她已经重新补了妆,脸色恢复如常,但眼神里的那抹不甘和别扭还没完全散去。
“嫂子,今天……多谢你指教了。”她这话说得有些生硬,显然并不真心。
苏清阮回以微笑,语气平和:“不客气。收藏路上吃点亏是常事,以后多看看,多比较,心里就有谱了。”
陆雨薇抿了抿唇,终究没再说什么,转身快步离开了。
陆璟泽对着她的背影做了个夸张的鬼脸:“该!让她以前老说我游手好闲不多正业,她自己这交朋友和看东西的眼光,简直堪忧啊!”
临走时,沈知婉拉着苏清阮的手,依依不舍:“清阮,以后有空就常回家吃饭,想吃什么提前跟妈说。有什么事,随时打电话,别跟妈见外。”
“知道了,妈,我会带她常回的,您也保重身体。”陆璟忱敷衍的说。
快点吧快点吧,我的辣条等不及了!!!
陆明远也难得对苏清阮开口,虽然还是言简意赅:“路上小心。”
陆璟泽则直接扒住了车门,眼巴巴地看着苏清阮:“嫂子!你下次什么时候来?一定要来啊!记得关注我斗鱼,看我直播奥~”
紧张、刺激、又有点荒诞的一天,终于结束了。
装了一天,可累死了。
陆璟忱正拿着辣条吃的欢,瞥见苏清阮看了过来的眼神:
“这是我的,想都不要想。”
苏清阮嘴角狠狠抽动一下。
“嗡——”是她闺蜜胡小柒的消息:
【阮宝,我之前跟你说的那个刘阿姨,她……找到证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