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丢了六个小时了。”
林悦擦着眼泪,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她怀里紧紧抱着个空荡荡的婴儿包,手指因用力而泛白。
下午一点多她就来了韫玉斋,一句话不说,只是一直哭。苏清阮和陆璟忱陪她坐在后座,王安开车,一行人正赶往孩子丢失的公园附近。
“以现在的交通……孩子可能已经被带到任何地方了。”林悦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都怪我,今天就不该赌气不出门,让婆婆一个人带孩子出去……”
苏清阮透过后视镜盯着林悦的脸看了许久。
“你婆婆今天是不是说了什么,你才不跟去的?”
林悦愣了一下,点头:“她……她说我奶水不好,孩子总饿着,比同龄宝宝瘦小。我说我晚上起来喂奶,根本休息不好,实在不够就加点奶粉……”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婆婆不同意,说奶粉没营养。后来她说让我在家补觉,她带宝宝去公园遛弯。我实在太累了,今天一上午也是我一个人在带,就……就同意了。”
说到这儿,林悦又忍不住哭起来:“平时她也经常一个人带宝宝出去,从没出过事。可就今天……她说在公园有个老人突然晕倒在她面前,她一吓,视线被吸引过去,再回头……宝宝就不见了!”
“我们看了监控,是个穿红衣服、身材矮小的女人抱走的。都怪我……都怪我!”
苏清阮看着前方蜿蜒的乡间小路,眸色沉沉,轻声问:“女儿?”
“是……女宝宝,三个月大。”林悦哭得不成样子,“她很乖,一逗就笑,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
苏清阮的声音突然变得讽刺:“你婆婆是不是总催你生二胎?”
林悦叹了口气:“她总说还好我是顺产,恢复快,抓紧时间要二胎。我就说我们商量好了,只要一个孩子。每天晚上都是我一个人带,我不想再经历一遍了。”
“然后她就会说,‘没有儿子就是断了香火’。这个时候我先生也会帮我说话,说我们家没有皇位要继承,一个女儿就够了。”
“婆婆听了就会很生气,回房间生闷气。但过一会儿又好了,继续帮我们搭把手……她人其实不错,就是嘴不好,干活也任劳任怨,帮了我们很多。”
听到这儿,坐在副驾驶的陆璟忱回头看了眼苏清阮——只见她脸色冷得吓人,眼中隐隐有火光跳动。
他默默从袖中摸出一包小熊饼干,拆开后递了一块给苏清阮,又自己塞了一块进嘴里,咔嚓咔嚓地嚼着。
苏清阮接过饼干,深吸一口气,压下怒意,对王安说:“靠边停车。”
车子停在路边。苏清阮从背包里取出一个小巧的青铜香炉,又拿出一支细长的线香。
她没有点香,只是将香在林悦怀里的婴儿包上轻轻拂过,又取了一根林悦的头发,缠绕在香身上。
“这是……”林悦疑惑。
“找人的法子。”苏清阮简略解释,将香插进香炉,然后——掏出个印着卡通图案的打火机,“啪”地点燃。
青烟袅袅升起,却没有散开,而是凝聚成细细一缕,朝着西南方向飘去。
陆璟忱凑过来,又往嘴里塞了块饼干,含糊不清地问:“你这法子……有名字吗?”
苏清阮盯着那缕青烟,语气平静:“叫‘绳引香’。用特制的香做引,配合血缘之物和气运指引,能找到丢失的人或物。”
青烟突然变得短促,方向明确。苏清阮立刻说:“我来开。”
她和王安换了位置,一脚油门,车子朝着青烟指引的方向疾驰而去。她一边开车一边补充:“年轻人不要总封建迷信,要相信科学。徒手点火那是神仙干的事——哦,现在神仙也不干了。”
她瞥了眼正在偷吃第三块饼干的陆璟忱,“都用打火机,还挑零食口味。”
陆璟忱被呛了一下,默默把饼干袋子往身后藏了藏。
换到后座的王安看着不断变换方向的青烟,憋了一肚子话。
我要是第一天认识你我就真信了,大师!!!
几人插科打诨间,林悦沉重的心情稍稍缓解。但随着苏清阮开着车在乡间小路上七拐八绕——车速却丝毫不减——她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突然,苏清阮兜里传来轻微的“咔嚓”声。
她脸色微变,单手从兜里摸出那枚随身携带的玉珏——上面裂开了一道细纹。
“林悦,打开导航,看看西南方向那个村子叫什么。”
林悦连忙打开手机:“叫……陈家村。等等,陈家村?我婆婆娘家好像就叫陈家村,我怀孕前去过一趟……”
“打120。”苏清阮的声音冷静得可怕,“就说陈家村有个三个月大的婴儿呼吸困难,需要急救。”
林悦的手猛地一颤,手机差点掉在地上。她颤抖着拨通120,按苏清阮的吩咐说完后,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瘫在座位上。
她什么都不敢想,什么都不敢问。
片刻,她呆呆看着窗外掠过的农舍,喃喃道:“大师……我是不是出现幻觉了?总觉得这地方……我来过。”
苏清阮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将香炉固定在杯架上:“天下哪有那么多巧合?这个陈家村,就是你去过的那个陈家村。”
一瞬间,林悦的眼睛瞪得滚圆。
她猛地转身趴到车窗上,死死盯着外面。当看到那些曾经在白天见过的房屋一闪而过时——
“陈家村……居然是陈家村!”
林悦双手攥拳,崩溃地大笑起来,笑声里满是凄厉:“好一个陈家村!哈哈哈哈……我平时给她买这买那,生怕亏待她!每个月给她钱,怕她有什么不满!结果是这样……居然是这样!”
她笑着笑着,又痛哭起来:“我真蠢……太蠢了!”
“到了。”
苏清阮一个急刹,车子停在村口一处偏僻的土坡旁。
林悦的哭声戛然而止。她抹了把眼泪,眼中只剩下决绝的坚定。
几人下了车。陆璟忱看了眼崎岖的土路,从兜里又摸出颗水果糖剥开塞进嘴里,含糊道:“这路……不太好走啊。”
“不好走也得走。”苏清阮推着他往前,“赶紧的,别吃了!”
“最后一颗,最后一颗。”陆璟忱笑眯眯地跟在她身后,脚步稳健,哪里有一点腿脚不便的样子。
王安看着这位“陆总”健步如飞,想起之前他坐轮椅的架势,嘴角抽了抽——这位陆先生,演技还挺好。
三人跟着青烟的指引,穿过杂草丛生的小路,最后停在一口枯井前。
枯井上压着个沉重的铁盖子,周边落满灰尘,盖子上却相对干净——显然是后来才加上去的。
林悦彻底崩溃了,冲上去就要掀盖子。但苏清阮按住了她的手。
“让开。”苏清阮看向陆璟忱,“你来。”
陆璟忱正悄悄从另一边口袋摸出块巧克力,闻言一愣,赶紧把巧克力塞回去,清了清嗓子:“我?”
“你气运强,盖子上的秽气伤不到你。”苏清阮说得理所当然,“快点,孩子等不起。”
陆璟忱点点头,走到井边。王安也过来帮忙。
“想点好的事情。”苏清阮捧着盖子另一侧,轻声说。
陆璟忱看向她,又看看那口枯井,声音温和而坚定:“孩子一定会平安无事,往后人生皆是坦途。”
来自神的祝福!!!
苏清阮露出今晚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
“借你吉言。”
三人同时用力——
“嘎吱……”
沉重的铁盖被缓缓移开。
井里传来微弱、断续的婴儿啼哭声。
“宝宝——!”林悦扑到井边,声嘶力竭地喊。
苏清阮快速从背包里掏出绳索和抓钩,熟练地固定好,将一端系在自己腰上:“王安,拉着绳子。陆璟忱,你看着周围。”
说完,她纵身跳入井中。
井不深,约莫三米。底部铺着些干草,一个襁褓被随意扔在那里。三个月大的女婴脸色发青,哭声微弱,但还活着。
苏清阮小心翼翼抱起孩子,检查了一下——除了饥饿和惊吓,没有明显外伤。她松了口气,朝上喊:“拉!”
王安用力拉动绳索,苏清阮抱着孩子缓缓上升。
刚到井口,林悦就一把接过孩子,紧紧搂在怀里,哭得说不出话来。
这时,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叫骂声:
“谁在那儿?!敢动我们陈家的东西!”
七八个村民举着锄头、铁锹冲过来,为首的是个五十多岁的黑瘦男人,一脸凶相。
王安脸色一变,挡在几人面前:“你们想干什么?!”
“干什么?”黑瘦男人瞪着他们,“你们偷我们村的孩子,还有理了?!快把孩子放下!”
林悦抱紧孩子,尖声道:“这是我女儿!你们这群人贩子!”
“你女儿?”男人冷笑,“这明明是我妹妹从城里捡来的弃婴!我们陈家好心收养,你们倒打一耙?”
苏清阮冷眼看着这群人,突然开口:“陈有福,你妹妹陈金花现在在哪儿?让她出来对质。”
被叫出名字的男人一愣:“你、你怎么知道我……”
“我不光知道你叫陈有福,”苏清阮往前走了一步,“还知道你三年前因为拐卖妇女被判了三年,去年刚出来。怎么,牢饭没吃够?”
陈有福脸色大变:“你胡说什么?!”
“我是不是胡说,等警察来了就知道。”苏清阮掏出手机,“我已经报警了,也通知了打拐办。对了,你妹妹陈金花——就是穿红衣服、抱走孩子的那个女人——现在应该还在城里,等着跟你汇合分赃吧?”
她顿了顿,补充道:“可惜,她等不到了。警察已经去‘请’她了。”
陈有福浑身一颤,眼中闪过慌乱。他身后的村民也开始骚动——显然,不少人并不知道内情。
“福哥,这、这真是拐来的孩子?”
“金花不是说……是城里亲戚不要的……”
“警察真来了怎么办?”
陈有福一咬牙,举着锄头吼道:“别听她胡说!抢回孩子,快!”
几个村民犹豫着上前。
就在这时——
“呜哩——呜哩——”
警笛声由远及近。
两辆警车呼啸而来,停在土坡下。王警官带着几个同事冲上来,后面还跟着林悦的丈夫和婆婆。
“警察!都不许动!”
陈有福等人顿时僵在原地。
林悦的丈夫冲过来,看到妻女平安,红着眼眶连声道谢。而林悦的婆婆——一个六十多岁,穿着朴素的老太太——却站在人群外,脸色惨白,不敢上前。
苏清阮看了她一眼,对王警官说:“王警官,主谋是陈有福和他妹妹陈金花。不过……”
她顿了顿,看向那个老太太:“这位婆婆,应该也是知情人,甚至可能是……协助者。”
“你胡说!”老太太尖声反驳,“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林悦不可置信地看着婆婆:“妈……您……”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老太太拼命摇头,“我就是带孩子去公园,孩子被偷了……我、我还差点被吓晕……”
苏清阮冷笑一声,从背包里掏出个小木盒,打开后里面是面古朴的铜镜。
“这面‘真言镜’,是我师父留下的。”她将镜面对准老太太,“在它面前,没人能说谎。”
镜面泛过一道微光。
老太太的眼神开始恍惚。
“孙秀英,”苏清阮声音平静,“今天下午,是你故意让林悦在家休息,单独带孩子出门的,对吗?”
“……对。”
“你在公园看到那个穿红衣服的女人时,并没有呼救,而是装作没看见,对吗?”
“……对。”
“因为你知道,那个女人是你娘家侄女陈金花,你们早就商量好了,要把女婴‘送’到陈家村,换一笔钱,然后告诉林悦夫妇孩子丢了,让他们赶紧生二胎,最好是个男孩,对吗?”
老太太浑身颤抖,却控制不住地回答:“……对。”
林悦的丈夫猛地转头,死死盯着自己的母亲,眼中满是震惊和痛苦。
“妈……为什么?她是您亲孙女啊!”
老太太突然崩溃大哭:“我也不想啊!可是……可是咱们家不能没有男孩啊!你爸死得早,我就你一个儿子,你要是没儿子,咱们家就断了香火了!”
“我就想着……把孙女送走,你们肯定会难过,但过一阵子就会想再要一个。到时候……到时候我一定好好带孙子……”
她跪倒在地,哭得撕心裂肺:“我没想害孩子……金花说了,会找个好人家……会给一笔钱……我就是……就是糊涂啊……”
王警官示意同事给老太太戴上手铐,又逮捕了陈有福等人。
等警车带着人离开,现场只剩下苏清阮几人。
林悦抱着失而复得的女儿,跪在苏清阮面前:“苏大师……谢谢……谢谢您……”
苏清阮扶起她:“不用谢,这是我的工作。”
她顿了顿,补充道:“费用按约定,五万。已经预付两万,尾款三万,一周内付清。”
林悦连连点头:“我给!我现在就给!”
“不急。”苏清阮摆摆手,“先带孩子去医院检查。还有……”
她看了眼颓然站在一旁的林悦丈夫:“好好处理家事。孩子需要一个健康的成长环境。”
回程的路上,车内很安静。
王安专心开车,林悦夫妇抱着孩子坐在后座,小声说着话。陆璟忱坐在副驾驶,又从不知哪个口袋里摸出一包薯片,咔嚓咔嚓地吃着。
苏清阮斜睨他一眼:“你这袖子里到底藏了多少零食?”
陆璟忱笑眯眯地递过薯片:“仙家袖里乾坤,小法术而已。来点?黄瓜味的。”
“……不用。”
车子驶回韫玉斋时,天已经蒙蒙亮。
苏清阮下了车,伸了个懒腰,对陆璟忱说:“今天谢谢了。要不是你借的那缕气运,绳引香没那么灵。”
“客气。”陆璟忱把最后一片薯片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不过陆夫人,下次再借气运……得加钱。”
苏清阮翻了个白眼:“知道了知道了,加加加。”
她转身往店里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你……今晚折腾这么久,累不累?”
陆璟忱一愣,随即笑了:“还行。神仙嘛,耐折腾。”
“耐折腾也得注意。”苏清阮嘀咕着进了店。
陆璟忱看着她的背影,嘴角的弧度慢慢扩大,还没来得及感动,就听见她嘟嘟囔囔的声音从店里飘出来:
“毕竟现在零食吃多了,容易胖。”
陆璟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