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知知刚回神,发现自己屁股的伤口虽然还是疼,但已可慢慢下床轻微活动活动。
她咬着牙,扶着粗糙的炕沿,终于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恰好柜子上面摆放着一面铜镜,
关知知走了过去,将镜面正对自己。
铜镜里,照映出了熟悉的模样,依旧是她自己的容颜,只是换了明朝的装束。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还是上次那个帮她上过药的年轻丫鬟,端着木托盘走了进来。
“姐姐,该用午膳了。”
丫鬟声音细细的,将托盘放在屋内方桌上。
关知知慢慢拧过身子,视线落向桌面:
一碗冒着热气的白米饭,一碟油润碧绿的时蔬,还有一小碟酱肉片。
食物的热气在光线中袅袅升腾,带着香气。
她愣住了。
这伙食……和之前的清汤寡水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伙食怎么变好了?还有肉?”
“这是因为我受伤了,特别照顾的?”
关知知问。
那丫鬟闻言,一双圆眼睛眨了眨:
“姐姐,你这般惊讶是作何?这餐食你不是都吃过两三回了么?”
关知知这下明白了,她不在梦境的日子里,这里的故事仍在继续,原先的蒋家小姐,便继续以她自己的意志存在。
丫鬟见关知知还是一脸懵,解释道:
“自从你……你受罚那日之后,大人就下了令,府中所有下人的午膳,不再用稀粥,一律改成白米饭,外加一荤一素两个菜。逢年过节,还能再加个菜呢。”
她说着,脸上泛起朴实的笑意,指了指那碟酱肉,
“大伙儿心里都念着你的好。你瞧,按份例每人四片肉,你这碟里,厨房特意给你多放了四片,足足八片呢!”
关知知心中恍然,原来自己那三十杖,竟意外让这府邸最底层的人们碗里,多了一点实实在在的油荤。
那个裴述遥,似乎并非全然铁石心肠,还是把自己的建议听进去了。
“快趁热吃吧,姐姐。”丫鬟催促道。
关知知依言,小心地挪到桌边,却没坐下,臀部实在受不了凳子的硬度。
她就这样站着,端起那碗扎实的白米饭。
米粒饱满,入口是纯粹浓郁的米香。
青菜脆嫩清甜,是食材本身的鲜味。
酱肉咸香适中,肥瘦相间。
关知知明白:在生产力低下的古代,这样一顿有米有肉的饭食,对普通仆役而言是何等珍贵。
她没有浪费一粒米,吃得干干净净。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关知知看向正准备收拾碗筷的丫鬟。
那丫鬟一听,嘴巴惊讶地微微张开,成了个“O”型,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
“姐姐,你这是怎么了?我是兰儿呀!咱们俩,还有张嫂子,一同住在这间屋子里的。”
兰儿指了指屋里另一张空着的炕。
“好,兰儿,我记住了。”
关知知已经晓得,她和蒋家小姐,共用了一个身体,是不同大脑程序,交替运行。
兰儿端着空碗碟离开后,狭小的屋子重新陷入寂静。
午后阳光正好,关知知索性推开房门,扶着粗糙的土坯墙,一步步挪到了屋外。
她沿着墙根,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挪动,像一只重新学习走路的动物。
穿过一道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来到了上次砍树的中庭。
就在这时,一阵尖锐而规律的破风声传入耳中。
“呼——呼!”
风声被划破的声音越加清晰,利落,迅疾。
只见庭院中央,一个矫健身影正在舞刀练功,
是裴述遥。
他的身姿灵动,忽进忽退,时而伏低,时而跃起,干净利落的翻身,落地时却轻如落叶,气息平稳。
关知知看呆了,这一幕,就像武侠片里的侠士照进了现实。
“不愧是天子亲军,真有两下子。”
然而,下一秒,她马上收起了惊叹,怒瞪着下令杖责她,并且还扒过她裤子的裴述遥。
裴述遥不知道是不是敏锐过人,也在同一时间,察觉到异动,拧头望向了站在墙根下的关知知。
他停了下来,将刀随手递给一直侍立在旁的林管家。
“看来,伤处已无大碍了?”
裴述遥背着手,面向关知知走近了两步。
关知知毫不客气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将脸扭向一边,懒得搭话。
一旁的林管家看得心头猛跳:这丫头,刚能下地就又开始作死!
他赶紧上前一步,冲着关知知挤眉弄眼,语气急迫:
“你这丫头!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谢谢大人!若不是大人开恩赐下良药,你能好得这般快?”
关知知闻言,将脸转了回来,目光灼灼,直直刺向裴述遥。她冷笑一声:
“谢他?谢他打得我半死不活?谢他让我受了这番奇耻大辱?”
她的胸口微微起伏,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按我说,该道歉的是他才对!为他的粗暴无礼,为他的滥用私刑!”
“我的天爷……”
林管家腿一软,差点当场给她跪下,心里连连叫苦。
这哪是奴婢该说的话?这简直是疯了!
他慌忙转向裴述遥,深深躬下腰去,声音发颤:
“大人息怒!这丫头……这丫头可能是烧糊涂了,不知道哪根筋又错乱了,满口胡言乱语!小人这就将她带回去,严加管教!”
说着,林管家就要上前去拉关知知的胳膊,想赶紧把她拖离这个是非之地。
裴述遥却抬手,做了个阻止的手势。
裴述遥眯起眼睛,昨天碰面,她还卑躬屈膝头不敢抬,今天又跋扈了起来。
“林叔,你先去忙吧,让她留下。”
裴述遥果断阻拦了林管家想带她速离的打算。
“……是。”
林管家退下时,经过关知知身边,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挤出警告:
“慎言!慎行!管住你的嘴!”
可关知知在自己的梦境里,哪会是听劝服软的人。
待林管家匆匆退走,庭院里只剩下他们二人。
秋风穿过廊柱,带来些许凉意。
裴述遥朝她又走近了两步,距离近到关知知能闻到他身上有股淡淡的中草药香。
他垂眸看着她,语气不重不轻:
“你是不是觉得,靠着几句不知天高地厚的顶撞,就能赢得别人对你高看一眼?”
关知知正想反驳,裴述遥却没给她开口的机会。
他紧接着下了一道命令,口吻生硬:
“跟我到书房来。”
说罢,裴述遥便径直朝着书房的方向走去,步伐稳健,玄青色的衣袍下摆微微拂动。
关知知盯着他的背影,咬了咬牙。
去就去!还怕他不成?
她忍着不适,一步一步地,跟在裴述遥的身影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