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一前一后来到书房,裴述遥指着书桌上的《地藏菩萨本愿经》说道:
“行动不便,那就留在书房抄经,下个月十五祭祀之前,务必完成两份。”
关知知弯腰,拿起那本蓝布封面的经卷,她随手一翻,密密麻麻的楷字如蚁群排列。
她瞬间心里炸开——“我不!”
“你去市集买两本现成的吧,我写不来毛笔字。”
关知知说着,把经书“挞”一声,扔回了桌上。
这漫不经意的傲慢,让裴述遥的眼里冒出了杀意。
已经受过家法杖责,依然这般不知收敛,他知道眼前的女子,压根不吃硬的。
裴述遥的脸上,闪过一丝异样,他像是找了治她的法子。
“若你不写,至今日起,府中的下人,便停止供食。”
“什么卑鄙手段,为了逼我就范,你拿府里的手下来威胁我!”
关知知气得声音变高了。
“威胁?你和他们非亲非故,不必顾虑,你继续照你性子行事便是。”
关知知气得说不出话来,她知道这是梦,知道这些人或许只是虚拟角色。
可当她想起兰儿端着那碗...多放了四片酱肉的饭时.....她于心不忍。
她知道裴述遥是找到了自己软肋,也知道他干得出来。
“……卑鄙。”
她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坐进圈椅。
铺开精致的笺纸,拿起搁置在一旁的毛笔,她沾了沾砚台里的墨,摊开经书第一页,照着第一个字开始抄写。
裴述遥脸上泛起满意的浅笑。
他转身走到关知知对面的书桌上,也开始伏案办公。
起先,每写几个字,关知知就要抬头瞪裴述遥一眼。
而写着写着,心里竟然渐渐沉静了下来,专注的誊抄。
关知知忽然想起小时候,外公教她写毛笔字。那时外公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在红格纸上写,边写边叮嘱:
“‘人’字要站稳,‘心’字要抱紧。”
墨香混着外公身上的茶味,那是她记忆里最安定的气息。
她已经很多年没想起这些了。
......
不知不觉天黑了,屋内越来越看不清楚。
裴述遥起身,用火折子点燃了几支烛台。
他走到关知知旁边,将一盏铜烛台轻轻放在案角。
烛光跳跃,照亮她眼前那堆将暗的纸。
关知知抬起头,正好迎上了裴述遥的眼睛,她竟然从他眼睛里捕捉到了一丝欣慰的温柔。
裴述遥快速移开眼神,他拿起关知知誊抄的经文,目光扫过上面稚拙的字迹。
“堂堂蒋御史的千金,字迹竟然丑至如此。”
关知知不服气,一把抢过纸张。
“不是我字丑,我习惯写硬笔字,我硬笔字可不丑。”
“何为硬笔字?”裴述遥问。
关知知便将毛笔掉个头,用笔杆尾端沾了点墨,在一张废纸上刷刷写下三个字:
【裴卑鄙】
是行草,就像她的性格一般,不羁,野性。
裴述遥看着这三个字,眼睛瞥了她一眼,怒极反笑,懒得计较。
“认真抄写,不得有误,若有错漏,整页重来。”
裴述遥说完,撕碎了这几个字扔到一旁竹篓里,转身回到自己的书台前。
关知知轻轻哼了一声,继续誊抄。
纸声沙沙。
对面坐着那个将她打至半死,又逼她抄经的男人,
可关知知这一刻竟然发觉自己不生气了,她居然感到了一种荒谬的安宁。
时间一点点流逝,二人就这样相对而坐,各自专注着眼前。
但关知知并不知道,裴述遥有几次似不经意的,朝她看了几眼。
许久之后,烛泪堆成小小的山,关知知觉得头有点昏沉,眼皮开始打架,
终于坚持不住,她趴在了桌面上,毛笔把纸张晕开一个重重的墨迹。
她迷迷糊糊间,感觉有人往她身上,盖了件宽厚布料,然后抽走了自己指缝里的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