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陈老那仿佛能洞穿人心的提问周毅沉默了片刻。
他没有说那些“为人民服务”的空话套话，而是看着屋里那些聚精神会神看书的孩子们真诚地回答：“陈老我只是觉得咱们村的娃们不该一辈子就像他们的父辈一样困死在这大山里。他们应该有权利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有多大。”
这个回答朴实却充满了力量。
陈老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赞许的光。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拄着拐杖转身慢慢地融入了人群。
图书室建成后的第二天傍晚陈老的孙子一个名叫陈东的年轻人跑来村委会找周毅。
“周书记我爷爷请您晚上去家里吃饭。”
周毅知道这场饭局才是陈老对他真正的“考察”。
陈老的家在村西头一处僻静的角落。三间土坯房收拾得干净利落。院子里种着几畦青菜一只老母鸡正带着一群毛茸茸的小鸡仔在悠闲地啄食。
周毅到的时候饭菜已经摆上了桌。
四菜一汤都是些家常菜。一盘炒鸡蛋一盘凉拌野菜一盘自家腌的腊肉还有一锅炖得烂熟的土豆。虽然简单但香气扑鼻充满了家的味道。
桌上还温着一壶米酒。
“周书记山里条件差没什么好招待的别嫌弃。”陈老招呼着周毅坐下亲自给他满上了一杯米酒。
“陈老您太客气了。能吃到您家的便饭是我的荣幸。”周毅赶忙说。
饭桌上一开始两人只是聊着一些家常。陈老问了问周毅的家庭情况周毅也关心了一下陈老的身体。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陈老的脸色渐渐泛起了一抹红晕。他的话也多了起来。
他放下酒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双看过七十多年风风雨雨的眼睛望向窗外漆黑的夜色，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石头村的过去。
“小周啊。”他第一次如此亲切地称呼周毅。
“你知道吗咱们石头村以前不是这个样子的。”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沙哑充满了岁月的沧桑。
“我年轻的时候这里虽然穷但人心齐有股劲儿。那时候我是村支书带着大伙儿开山修渠劈石造田，硬是在这石头疙瘩里创出了一份家业！那时候的石头村是全乡的红旗村！”
说起往日的荣光老人的眼中闪烁着骄傲的光芒。但很快那光芒又黯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痛心和无奈。
“可后来一切都变了。”
“自从孙大志他叔孙建国当上支书以后村子就一天不如一天了。”
周毅的心头一凛他知道正题来了。他没有插话只是端起酒杯默默地听着。
“孙建国这个人脑子活会来事但心不正。他当上支书靠的不是实干是把乡里的领导给喂饱了。”
“他上台后第一件事就是排挤我们这些跟他不对付的老家伙，然后把自己家的亲戚一个个都安插进了村委会。”
“那个孙大志就是他一手扶植起来的。一开始只是小偷小摸后来胆子越来越大，占地放贷欺负人无恶不作！整个村子被他们孙家搞得是乌烟瘴气人心惶惶！”
“老百姓不是不想反抗是不敢啊！谁敢说个不字轻则被他们找茬重则就是一顿毒打！乡里？派出所？呵呵都是穿一条裤子的！你去告状转头你的腿就可能被人给打折了！”
陈老说到激动处气得浑身发抖猛地一拍桌子。
“我这个老东西没用啊！眼睁睁看着村子烂下去却什么也做不了！愧对党愧对乡亲们啊！”
老人的眼中泛起了泪光。
周毅的心情也变得沉重起来。他终于明白石头村的麻木和凋敝根源到底在哪里。这不是天灾而是人祸。是一个以孙氏家族为核心的盘踞在基层官匪勾结的毒瘤吸干了整个村子的精气神。
他给陈老又满上了一杯酒沉声说：“陈老都过去了。”
“过不去啊！”陈老摇了摇头他喝了一口酒眼神再次变得锐利起来，他盯着周毅一字一句地问。
“小周你跟我说句实话。你来我们这到底是想安安稳稳待两年就走，还是……真的想干点事把这个烂摊子给收拾起来？”
这才是今晚这场饭局最核心的问题。这也是陈老对他最后的考验。
周毅没有丝毫的犹豫他迎着陈老的目光斩钉截铁。
“陈老我跟您交个底。”
“我来这儿是被贬下来的。我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他们把我扔到这里就是想让我烂在这里”
他自嘲地笑了笑笑容里却带着一股不屈的锋芒。
“但他们算错了。”
“我周毅的字典里没有‘认命’这两个字。”
“他们越是想让我烂我就越是要在这里干出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业来给他们看看！”
“这个烂摊子我不仅要收拾我还要把它变成我平步青云的垫脚石！”
这番话说得是掷地有声充满了年轻人的狂傲和一往无前的气势。
陈老静静地听着他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周毅，仿佛要看到他的灵魂深处。
许久许久。
老人那布满皱纹的脸上终于绽放出了一丝发自内心的如释重负的笑容。
他颤颤巍巍地站起身从里屋的一个旧木箱里翻出了一本同样陈旧的红色的党员名册。
他将名册郑重地放在了周毅的面前。
“好！好！好！”
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
“有你这句话我这个老头子就放心了！”
“小周你放手去干！”
“我们石头村不是没有明白人不是没有正义感！只是这些年被孙家那帮畜生给压得太狠了大家不敢出头而已！”
他指着那本名册声音变得无比坚定。
“这上面有二十三个党员的名字。除了孙家那几个剩下的大多数都还是有良心有党性的好同志！”
“从明天起我这个老东西豁出这张老脸不要了！我亲自出面帮你把这些人一个个地都给你重新聚起来！”
“只要我们把这股力量拧成一股绳那孙大志他就蹦跶不了几天了！”
得到陈老的支持周毅如虎添翼。这不仅仅是一个德高望重的老人的支持，这更是石头村沉寂已久的那股正义力量向他发出的集结号。
他知道自己不再是孤军奋战了。
他趁热打铁立刻向陈老提出了自己的第一个想法。
“陈老那我们第一步就从恢复党员学习会开始！”
“好！”陈老一拍即合。
在陈老的帮助下第二天一场中断了将近十年的石头村党员学习会，在新建成的图书室里成功召开了。除了孙家的几个核心成员村里其余的老党员年轻党员都来了。
会上周毅没有讲大道理只是带着大家重温了入党誓词。
当那句“随时准备为党和人民牺牲一切”从这些饱经沧桑的老党员口中再次响起时许多人的眼眶都红了。他们那颗沉寂已久的作为一名共产党员的初心在这一刻被重新点燃了。
周毅知道从今天起他在石头村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第一支真正信得过拉得出打得响的队伍。
他正准备进行下一步的部署陈老却突然递给他一张小纸条。
周毅打开一看上面只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他看完瞳孔猛地一缩。
纸条上写着。
“乡里的马书记是孙建国的表外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