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老的那张纸条,像一块巨石,压在了周毅的心头。
乡党委书记马成功,竟然是孙大志叔叔的表外甥。
这条信息,瞬间就将石头村这张本就复杂的权力关系网,延伸到了乡一级。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孙家能在村里如此为所欲为,而乡里始终不闻不问。
根子,在上面。
周毅意识到,想扳倒孙大志,就必须绕开马成功这条线。甚至,他需要找到一个能与马成功抗衡的力量。
在乡里,能和党委书记分庭抗礼的,只有一个人。
乡长,张海峰。
周毅连夜奋笔疾书,将自己对石头村现状的分析、存在的核心困难,以及一个初步的发展规划,写成了一份详尽的报告。
报告的核心,只有一个——修路。
要想富先修路。这是颠扑不破的真理。石头村之所以穷,之所以与世隔绝,最根本的原因,就是那条几乎不能称之为路的山道。
只要能修一条通往乡里的水泥路,村里的农产品就能运出去,外面的资源也能引进来。石头村,才能真正活过来。
当然,修路需要钱。一笔巨款。
他希望,乡政府能够从扶贫专项资金里,拨付一部分,作为启动资金。
第二天一早,周毅带着这份承载着整个石头村希望的报告,信心满满地来到了云雾乡政府。
他没有去找马成功,而是直接敲响了乡长张海峰办公室的门。
“请进。”
一个略显疲惫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周毅推门而入。
乡长张海峰约莫四十岁上下,身材微胖,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不像个乡镇干部,倒像个中学老师。
他正埋头于一堆山般的文件中,头也没抬地问:“哪位?有什么事?”
“张乡长您好,我是石头村的周毅。”周毅恭敬地做了自我介绍。
“哦,周毅同志啊。”
张海峰这才抬起头,扶了扶眼镜,脸上立刻堆起了一种职业化的、恰到好处的微笑。
“是你啊,小周同志。快坐,快坐。你的事迹我听说了,很不错嘛,年纪轻轻,有干劲,有想法,为我们乡镇干部队伍,注入了新的活力啊!”
他一边说着客套话,一边起身给周毅倒了杯水,态度热情得让周毅都有些意外。
“张乡长您过奖了,我只是做了些应该做的工作。”周毅将报告,双手递了过去,“乡长,这是我做的一份关于我们石头村发展情况的报告,想向您汇报一下。”
“哦?好啊好啊,我看看。”
张海峰接过报告,姿态做得十足。他煞有介事地翻开,一目十行地扫了起来。
但周毅敏锐地注意到,他的目光,根本没有在任何一行字上停留超过半秒钟。那眼神是涣散的,是游离的。
不到一分钟,他就“看”完了这份周毅熬了一整夜才写完的、厚达十几页的报告。
他将报告轻轻地放在桌上,脸上的笑容不变,语气里充满了赞许。
“嗯,写得很好!非常好!”
“小周同志不愧是名牌大学的高材生,看问题有深度,分析问题有条理,提出的解决方案,也很有建设性嘛!”
他先是一通天花乱坠的表扬,夸得周毅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可紧接着,他话锋一转。
“但是……”
这个“但是”,才是真正的重点。
“小周啊,你的想法是好的,热情也是值得肯定的。但是,我们做基层工作,不能光有热情,还要考虑到现实的困难嘛。”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慢悠悠地说。
“你报告里提的这个修路的问题,我也很重视。说实话,不光是你们石头村,咱们云雾乡,还有好几个村子,都存在这个问题。手心手背都是肉,我这个当乡长的,心里急啊!”
他开始打太极了。
“可是,困难也是明摆着的嘛。”他摊了摊手,一脸的无奈,“第一个,就是钱的问题。你也知道,乡里就这么点家当,人吃马嚼,到处都要花钱。今年的财政预算,早就安排满了,实在是……挤不出多余的资金了啊。”
“第二个,是政策的问题。县里虽然有扶贫修路的专项资金,但指标早就被其他乡镇给抢光了。现在僧多粥少,我们再去要,县里也拿不出来啊。”
他一番话说得是滴水不漏,既表达了对周毅的“重视”,又摆出了客观存在的“困难”,将自己撇得一干二净。
周毅没有放弃,他据理力争:“张乡长,石头村是全县最穷的村子,情况特殊。只要乡里能支持一部分启动资金,剩下的,我们可以自己想办法,发动群众投工投劳……”
“哎,小周同志,你的心情我理解。”
张海峰立刻打断了他,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发动群众?这个想法很好,但也要慎重啊。现在不比以前了,万一在工地上出了什么安全事故,这个责任,谁来承担?是你,还是我?”
他轻轻地,将皮球又踢了回来。
周毅的心,一点点地凉了下去。
他终于明白,眼前这个看起来文质彬彬的乡长,其实是个不折不扣的老油条。
他的所有话,都可以总结成一句话:我很欣赏你,但我帮不了你。这事有风险,你自己看着办。
既不得罪你这个县里派下来的“潜力股”,也绝不给自己揽上半点责任。
这才是真正的官场。
没有疾言厉色,没有拍桌子瞪眼,只有一杯热茶,一脸微笑,和一堆让你无法反驳、却又无比憋屈的官话套话。
杀人于无形。
周毅知道,再说下去,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他站起身,礼貌地告辞。
“好的,张乡长,我明白您的意思了。谢谢您的指导,那我就不打扰您工作了。”
“哎,别这么说嘛。”张海峰也站起身,亲热地拍了拍他的胳膊,“小周啊,好好干!乡里虽然暂时有困难,但我们精神上是支持你的!以后有什么想法,随时可以来找我聊嘛!”
周毅挤出一个微笑,转身,走出了那间开着空调、却让他感觉比冰窖还冷的办公室。
他没有立刻离开。
他不死心。
他在乡政府大院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他想着,或许等乡长忙完了,自己再找机会,跟他深入地谈一谈。
他就这么坐着。
看着太阳,从东边,升到了头顶。
又看着太阳,从头顶,慢慢地滑向了西山。
期间,他看到张海峰乡长,精神抖擞地,陪着县里来的某个科长,有说有笑地,走进了乡里最好的那家饭店。
直到乡政府的办公楼里,最后一盏灯熄灭,张海峰也没有再回来。
周毅在乡政府,足足坐了一天的冷板凳,最终,还是无功而返。
回去的路上,天已经全黑了。
他骑着那辆破旧的自行车,行驶在崎岖冰冷的山路上。
晚风吹在脸上,很凉,却让他那颗被官话和太极搞得有些发懵的头脑,彻底清醒了过来。
他想明白了。
在这盘复杂的棋局里,马成功是明确的敌人,而这个张海峰,也绝不是朋友。他是个精致的利己主义者,一个旁观者。
他不会帮你,也不会害你。他只会等到你和马成功、和孙大志斗得两败俱伤后,再出来收拾残局。
官场之中,指望别人的施舍,是天底下最愚蠢的想法。
想要破局,想要成事,一切,还得靠自己!
这盆冷水,虽然冰冷刺骨,却也让周毅,彻底丢掉了最后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
他的眼神,在漆黑的夜色中,变得异常明亮,也异常坚定。
他正想着心事,突然,一个村民,慌慌张张地从村子的方向,朝他跑了过来,一边跑,一边上气不接下气地喊着。
“周……周书记!不好了!快……快回去看看吧!”
周毅的心猛地一沉,立刻问道。
“出什么事了?”
“孙……孙大志那个天杀的!他带人……把你给娃们建的那个图书室……给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