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太傅的“第一次家访”
裴敬之说“明日再来”,便真的日日都来。
起初是每日下学后过来坐坐,看看阿宁练字,顺便听林晓讲几句“歪理”;后来变成午后便到,旁听整堂课,偶尔还会在学生讨论时微微颔首,也不知是赞同还是习惯性点头;再后来,连崇贤馆的博士们都知道了——裴太傅又去那个小院了。
“听说了吗?裴大人如今日日往蒙学那边跑。”
“可不是,我上回去送文书,亲眼见他蹲在地上教一个小女娃写字,那模样,啧啧……”
“莫非是看上那位林先生了?”
“嘘!小声点!那可是太傅!”
流言蜚语像春天的柳絮,不知不觉间飘满了崇贤馆的每个角落。
林晓自然也有所耳闻。起初她还解释几句“裴大人是来指导教学的”,后来发现越描越黑,索性不解释了。反正裴敬之那张冷脸往那儿一摆,也没人敢当面说什么。
至于裴敬之知不知道这些流言——从他越来越红的耳尖来看,大约是知道的。
这一日,裴敬之照例下学后过来。林晓正在收拾书案,见他进来,随口道:“大人来得正好,我正想找您商量件事。”
裴敬之脚步微顿:“何事?”
林晓放下手中的书册,正色道:“是关于阿宁。”
裴敬之眉头微蹙:“她怎么了?”
“她这几日练字很用功,进步也大。”林晓道,“但我发现,她每次下学都不肯走,在院里磨蹭到很晚。我问她,她才吞吞吐吐地说,回家没人。”
裴敬之沉默了。
林晓叹了口气:“阿宁的身世,大人可知道?”
裴敬之点头。他来崇贤馆这些日子,早将几个学生的情况摸清了。阿宁的父亲是个低级武官,年初奉命戍边,母亲早逝,家中只有一个年迈的祖母。祖母腿脚不便,每日只能给她做些吃食,旁的也顾不上。
“她在家无人陪伴,也无人督促。”林晓道,“我想着,若是有空,去她家里看看,和老人家说说话,也让阿宁知道有人在意她。只是……”
她顿了顿,看向裴敬之,目光里带着一丝试探:“只是我一个女先生,贸然登门,怕有些不妥。大人若是有空,能否陪我走一趟?”
裴敬之愣住了。
陪她去家访?
他去崇贤馆,可以说是“观摩教学”;去学生家中,这算什么?
林晓见他不语,连忙道:“大人若是不便,那就算了,我找助教陪我……”
“何时?”裴敬之忽然开口。
林晓一愣:“什么?”
“何时去?”裴敬之别过脸,声音硬邦邦的,“本官明日午后有空。”
林晓看着他微红的耳尖,忍不住笑了。
“明日下学后吧。”她道,“多谢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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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下学,林晓牵着阿宁的手,裴敬之跟在身后,三人一同往阿宁家走去。
阿宁的小手紧紧攥着林晓的手,时不时回头看看裴敬之,眼睛亮晶晶的。
“先生,裴大人也去我家吗?”
“嗯,裴大人陪先生一起去看看你祖母。”
“真的吗?”阿宁又回头看了裴敬之一眼,小声道,“裴大人真好。”
走在前面的林晓听到这话,嘴角微微上扬。走在后面的裴敬之脚步微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走,只是那步伐,似乎比方才轻快了些。
阿宁的家在城西一条窄巷里,是一间低矮的土房。推开虚掩的木门,一股药香扑面而来。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正坐在院子里择菜,听到动静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惊讶。
“阿宁?这是……”
“祖母!”阿宁松开林晓的手,小跑过去,“这是林先生,还有裴大人,他们来看您!”
老妇人愣住了,连忙撑着拐杖要起身。林晓快步上前扶住她:“老人家别客气,快坐下。”
老妇人拉着她的手,眼眶有些湿润:“先生……先生怎么亲自来了?阿宁这丫头,是不是在学校闯祸了?”
“没有没有。”林晓笑着在她身边坐下,“阿宁很乖,功课也好。我来是想跟您说说话,顺便看看家里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老妇人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先生是贵人,怎么能……”
“老人家别这么说。”林晓温声道,“阿宁是我的学生,她的家人就是我的家人。您腿脚不便,家里有什么难处,尽管告诉我。”
裴敬之站在一旁,看着林晓蹲在老人身边,轻声细语地说着话,阳光落在她身上,柔和得像一幅画。
他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那时父亲早逝,母亲含辛茹苦供他读书,从无怨言。若当年也有人这样对母亲说“有什么难处尽管告诉我”……
他垂下眼帘,将那股莫名的情绪压了下去。
阿宁跑到他身边,拉了拉他的衣袖:“裴大人,您坐。”
裴敬之低头看她,难得地弯了弯唇角,在她旁边的小凳上坐下。
“裴大人,”阿宁小声问,“您和先生,是不是……是不是……”
她支吾了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
裴敬之眉头微蹙:“是什么?”
阿宁憋红了脸,终于鼓起勇气:“是不是要成亲了?”
裴敬之:“……”
他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胡说什么?”他压低声音,耳根却烧得厉害,“谁教你的?”
阿宁眨眨眼:“巷口卖糖葫芦的伯伯说的。他说,一个大人和一个先生天天在一起,就是要成亲了。”
裴敬之深吸一口气,决定不跟七岁小孩计较这个话题。
“莫要胡说。”他硬邦邦地道,“本官只是……只是来教学。”
阿宁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那教学完了,会成亲吗?”
裴敬之:“……”
他站起身,大步走向林晓那边,决定离这个危险的小丫头远一点。
林晓正和老妇人说着话,见他过来,抬头笑道:“大人,您来得正好。老人家说阿宁在家没人看着,功课容易荒废。我想着,若是大人不弃,能否偶尔也来指点指点?就当是……课外辅导?”
课外辅导?
裴敬之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那里面藏着狡黠,也藏着一丝期待。
他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本官……可以试试。”
林晓眼睛一亮,笑容愈发灿烂:“那太好了!阿宁,快来谢谢裴大人!”
阿宁小跑过来,仰着小脸,认真地道:“谢谢裴大人!阿宁一定好好学!”
裴敬之看着她,又看了看旁边笑盈盈的林晓,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满足感。
比批完一摞公文,比在朝堂上辩倒政敌,还要满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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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阿宁家出来,天色已经擦黑。
两人并肩走在巷子里,谁都没有说话。月光初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时而交叠,时而分开。
林晓忽然开口:“今日多谢大人了。”
裴敬之脚步微顿:“不必。”
“老人家很高兴。”林晓侧头看他,“阿宁也很高兴。您不知道,她有多崇拜您。”
裴敬之沉默片刻,道:“她只是……需要人陪。”
林晓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大人说得对。她需要的,就是有人在意她。”
她顿了顿,又道:“其实每个孩子都是这样的。他们需要的,不是多好的条件,多贵的笔墨,而是有人在意他们,有人为他们高兴,有人为他们操心。”
裴敬之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我以前有个学生,”林晓忽然道,声音轻柔了些,“家境很好,父母给他请了最好的先生,买了最好的笔墨,可他就是不愿意读书。我去家访,发现他父母忙得连饭都不跟他一起吃,每天只是问‘功课做了吗’、‘考了多少分’。”
她叹了口气:“后来我对他说,我不在乎你考多少分,我只在乎你今天开不开心。他哭了很久,从那以后,功课慢慢就好了起来。”
裴敬之看向她,月光下,她的侧脸柔和而温暖。
“你……待学生,一向如此?”他问。
林晓想了想,笑道:“也不是一向。以前……以前太忙了,顾不上。一个班四五十个学生,每天光是批改作业、应付检查就累得半死,哪有时间一个一个去在意?”
她顿了顿,忽然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连忙补救:“我是说,以前在老家教书的时候。”
裴敬之没有追问,只是沉默地走着。
走了一段,他忽然开口:“你方才说的,本官……有些明白。”
林晓看向他。
裴敬之目视前方,声音低沉:“本官年少时,先生严厉,只问功课,不问其他。本官以为,这便是正途。如今方知,教学之道,不止在书本,更在人心。”
林晓愣住了,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这是……老古板被她感化了?
裴敬之似乎也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别过脸去,耳根微红。
“到了。”他忽然道。
林晓抬头,这才发现已经到了舍房门口。
“多谢大人相送。”她行礼。
裴敬之点点头,却没有立刻离开。
他站在原地,沉默片刻,忽然道:“明日,本官再来。”
林晓一愣,随即笑了。
“好。”她道,“阿宁等着您。”
裴敬之看着她那弯弯的笑眼,心头忽然漏了一拍。
他连忙别过目光,转身离去。
走了几步,身后传来林晓的声音:“裴大人——”
他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明日来了,我给您泡茶。”林晓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上回您送我的那盒朱砂,我还没用呢,正好用给您看看。”
裴敬之沉默片刻,低低地“嗯”了一声,大步离去。
只是那步伐,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林晓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唇角忍不住地上扬。
助教少女从门后探出头来,小声道:“先生,您和裴大人……”
“别瞎说。”林晓打断她,却掩不住嘴角的笑意,“裴大人只是……只是来教学的。”
助教少女捂嘴偷笑:“哦……教学。”
林晓瞪她一眼,转身进了院子。
只是那脚步,分明也带着几分雀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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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裴敬之果然来了。
林晓给他泡了茶,是他送的那盒朱砂研磨的墨,兑了清水,当作普通的茶——反正他也看不出来。
裴敬之端坐在石凳上,抿了一口,眉头微蹙:“这是……茶?”
林晓面不改色:“是新茶,大人尝尝。”
裴敬之又抿了一口,眉头皱得更紧:“怎么有股墨味?”
林晓:“……”
她干咳一声,正色道:“大人定是近日批改公文太多,嗅觉疲劳。这茶是妾身珍藏的好茶,大人若喝不惯,那就算了。”
说着便要伸手去端他的茶盏。
裴敬之侧身避开,又抿了一口,淡淡道:“尚可。”
林晓看着他那一本正经的样子,忍不住想笑。
这老古板,明明喝出来了,却偏要装作不知道。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越来越……可爱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自己先吓了一跳。
可爱?裴敬之?那个天天想给她套笼头的老古板?
她连忙甩甩头,把这危险的念头甩出脑海。
“阿宁,”她招呼在一旁练字的小丫头,“来,让裴大人看看你的‘永’字写得如何了。”
阿宁小跑过来,将手中的纸递给裴敬之。
裴敬之接过,仔细端详片刻,点了点头:“有进步。”
阿宁眼睛一亮,笑得像朵小花。
“不过,”裴敬之话锋一转,指着纸上的字,“此处捺笔仍弱,再练。”
阿宁用力点头:“嗯!阿宁再练!”
林晓看着这一幕,心里暖暖的。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小院里,一个古板太傅,一个穿越女先生,一个认真的小丫头,构成了一幅无比和谐的画面。
她忽然想,如果日子能一直这样过下去,好像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