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更新时间:2026-03-04 04:07:35

第十一章 太傅的“情敌”出现了

裴敬之觉得自己已经习惯了每日往崇贤馆跑的日子。

批完公文,去小院;下朝之后,去小院;甚至连休沐日,他都鬼使神差地往那边走。书吏几次欲言又止,终于忍不住问:“大人,您最近是不是……对蒙学特别上心?”

裴敬之面不改色:“皇上口谕,关注新法成效。”

书吏心想:皇上那口谕都过去一个月了,您这“关注”得也太持久了吧?

但他不敢说,只能默默腹诽。

这一日,裴敬之照例午后抵达小院,却发现气氛有些不对。

林晓站在讲台前,脸上挂着标准的职业微笑——那种他熟悉的、应付检查时的笑容。可今日这笑容,似乎格外……僵硬?

台下,学生们正襟危坐,比他在场时还要规矩三分。

裴敬之眉头微蹙,顺着学生们的目光看去,只见角落里多了一个人。

一个年轻男子,约莫二十四五岁,生得唇红齿白,一袭月白长衫,手持折扇,正笑吟吟地看着讲台上的林晓。那目光,专注得有些过分。

裴敬之的眉头瞬间拧紧了。

此人是谁?

他不动声色地在廊下站定,冷眼旁观。

课堂继续进行。林晓讲的是《诗经》中的“关关雎鸠,在河之洲”。她讲得中规中矩,既没有往日的生动比喻,也没有引导学生讨论,完全是照着教案念。

那年轻男子却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点头微笑,看向林晓的目光愈发温柔。

裴敬之的手指微微收紧。

下课铃响,学生们行礼告退。林晓还没来得及松口气,那年轻男子已经起身,朝她走去。

“林先生讲得真好。”他笑容温润,声音清朗,“在下受益匪浅。”

林晓干笑两声:“郑公子过奖了。”

郑公子?裴敬之眉头一挑,想起此人是谁了。

郑怀玉,荥阳郑氏嫡支,今年新科的进士,授了弘文馆校书郎。此人出身名门,年少有为,生得一副好皮囊,在长安城颇有些名声。据说尚未婚配,是许多贵女眼中的乘龙快婿。

他来崇贤馆做什么?

裴敬之不动声色地往前走了几步,正好能听到他们的对话。

“林先生方才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郑怀玉含笑道,“在下斗胆一问,先生以为,何为‘窈窕’?”

林晓一愣,干巴巴道:“《毛传》云:‘窈窕,幽闲也。’指女子品德美好,仪态娴雅。”

“那依先生之见,”郑怀玉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先生自己,可算‘窈窕’?”

林晓:“……”

廊下的裴敬之脸色一黑。

这登徒子!竟敢当众调戏女先生!

他正要迈步上前,却见林晓已经后退一步,脸上的笑容愈发僵硬:“郑公子说笑了。妾身蒲柳之姿,不敢当此二字。”

郑怀玉却不肯罢休,又上前一步:“先生过谦了。在下观先生授课多日,深感先生才情卓绝,气度不凡。若先生不弃,在下想请先生过府一叙,探讨诗书……”

“郑校书郎。”

一个冷冰冰的声音从廊下传来。

郑怀玉转头,便见裴敬之负手而立,面色沉如水,周身气压低得吓人。

他一愣,随即行礼:“裴大人。”

裴敬之缓步走近,目光锐利如刀:“郑校书郎不在弘文馆校书,来崇贤馆何事?”

郑怀玉笑容不减:“在下久闻崇贤馆有位林先生,教学别具一格,特来观摩学习。怎么,裴大人也是来……观摩的?”

他在“也”字上咬了重音,目光在裴敬之和林晓之间转了转,意味深长。

裴敬之面色不变:“本官奉旨关注新法成效。”

“哦——”郑怀玉拖长了声音,笑容愈发灿烂,“原来如此。那裴大人这‘关注’,可真是……持久。”

裴敬之的眼角微微抽搐。

林晓站在一旁,看着这两人你来我往,空气中似乎有火花四溅,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场景,怎么这么像……

她连忙摇摇头,把这个荒谬的念头甩出脑海。

“二位大人,”她干咳一声,“若无事,妾身还要批改作业……”

“我送你。”两人异口同声。

林晓:“……”

郑怀玉笑吟吟地看向裴敬之:“裴大人公务繁忙,怎好劳动?在下闲人一个,送林先生正合适。”

裴敬之面色一沉:“本官正好也要往那边去,顺路。”

郑怀玉挑眉:“裴大人知道林先生住在何处?”

裴敬之:“……”

他还真知道。送过好几回了。

但他能说吗?

林晓看着裴敬之僵住的脸色,差点笑出声。她连忙咳了一声,正色道:“二位大人不必客气,妾身自己回去便可。告辞。”

说完,她拎起裙摆,快步溜了。

身后,两个男人站在原地,互相看了一眼。

郑怀玉含笑拱手:“裴大人,后会有期。”

裴敬之冷冷点头,转身离去。

只是那背影,怎么看怎么带着一股杀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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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晓回到舍房,关上门,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先生,您笑什么?”助教少女好奇地问。

林晓摆摆手,笑得直不起腰:“没什么,就是……就是觉得今天太有意思了。”

她万万没想到,自己有生之年,居然能亲眼看到两个男人为她“争风吃醋”——虽然这个“争风吃醋”可能只是她的错觉,但那场面,实在太好笑了。

尤其是裴敬之那张黑成锅底的脸,以及郑怀玉那副“我就挑衅你怎么着”的表情……

她笑够了,忽然想起什么,问助教少女:“那个郑公子,是什么来头?”

助教少女想了想,道:“听说是荥阳郑氏的公子,今年新中的进士,在弘文馆做校书郎。这几日天天来咱们小院旁听,奴婢还以为先生知道呢。”

天天来?林晓愣住了。

她还以为那郑怀玉今日是第一回来,没想到……

“他来多久了?”她问。

“七八日了吧。”助教少女道,“每次都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的,也不说话,就看着先生讲课。奴婢还以为先生知道他呢。”

林晓沉默了。

七八日……她居然一点都没注意到?

她每日的注意力,好像都放在了……

她忽然想到什么,连忙刹住。

打住打住,不能再往下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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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裴敬之来得比往日都早。

他到的时候,林晓正在准备上课用具。见到他,她愣了一下:“裴大人今日怎么这么早?”

裴敬之负手而立,面色如常:“今日得闲。”

林晓看着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她正想说什么,余光瞥见院门口又进来一个人——月白长衫,折扇轻摇,正是郑怀玉。

林晓:“……”

她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郑怀玉含笑走近,先对林晓行了一礼:“林先生早。”然后转向裴敬之,笑容愈发灿烂,“裴大人也早。大人真是勤勉,这么早就来‘关注’了。”

裴敬之冷冷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林晓干咳一声:“二位大人,妾身要上课了……”

“先生请便。”两人又是异口同声。

林晓深吸一口气,决定无视他们,专心讲课。

然而,这节课是她来到唐朝后,讲得最艰难的一节。

不是因为内容难,而是因为——两道目光,一左一右,如同探照灯一般,牢牢锁定在她身上。

左边的目光,冷冽如刀,带着审视和……不满?

右边的目光,温柔似水,带着欣赏和……志在必得?

林晓被这两道目光夹在中间,只觉得如坐针毡。她每讲一句话,都能感觉到两道目光同时闪烁;她每做一个动作,都能感觉到两道目光同时追随。

学生们似乎也察觉到了异样,一个个大气不敢出,课堂气氛诡异到了极点。

好不容易熬到下学,林晓正要松口气,却发现更大的麻烦来了。

“林先生,”郑怀玉第一个起身,笑容温润,“在下有几处疑惑,想请先生指点。不知先生可否移步一叙?”

“林先生还要批改作业。”裴敬之冷冷接口,人也站到了林晓身侧,“有话在此处说。”

郑怀玉挑眉:“裴大人,在下请教林先生,与大人何干?”

裴敬之面色不变:“本官职责所在,监督教学。”

“监督教学?”郑怀玉笑了,“裴大人这‘监督’,可真是……细致入微。”

林晓站在两人中间,只觉得头皮发麻。

她看看左边,裴敬之面沉如水;看看右边,郑怀玉笑里藏刀。

这两人之间的火药味,浓得几乎能点燃空气。

“那个……”她弱弱开口,“二位大人,妾身真的要去批改作业了……”

“我送你。”两人再次异口同声。

林晓:“……”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破罐子破摔:“那二位大人一起送吧。”

说完,她拎起裙摆,快步往外走。

身后,两个男人对视一眼,各自冷哼一声,跟了上去。

于是,崇贤馆通往舍房的小路上,出现了这样一幅奇景:

一个女子步履匆匆,走在最前面;两个男子一左一右,跟在她身后,相隔三步,互不相看,却谁也不肯落后半步。

沿途的博士、学官们看到这一幕,纷纷驻足,交头接耳。

“那是……裴太傅和郑校书郎?”

“他们怎么在一起?”

“中间那位是……林先生?”

“嘶——有好戏看了!”

林晓听着周围的窃窃私语,只想找条地缝钻进去。

好不容易到了舍房门口,她转过身,对两人行了一礼:“多谢二位大人相送。妾身到了,二位大人请回吧。”

郑怀玉含笑道:“林先生辛苦,早些歇息。明日在下再来请教。”

裴敬之脸色一黑,冷冷道:“明日弘文馆当值,郑校书郎怕是不得闲。”

郑怀玉笑容不变:“在下可以告假。”

裴敬之:“……!”

林晓眼看战火又要燃起,连忙道:“二位大人慢走,妾身告退!”

说完,她飞快地闪进院门,“砰”地一声关上。

门外,两个男人对视一眼。

郑怀玉含笑拱手:“裴大人,后会有期。”

裴敬之冷冷点头,转身离去。

只是那脚步,带着几分压抑的怒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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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晓靠在门上,捂着胸口,感觉心跳快得像打鼓。

助教少女凑过来,小声道:“先生,您怎么一个人回来了?裴大人和那个郑公子呢?”

林晓摆摆手,有气无力道:“在外面。”

“他们……没打起来吧?”

“应该……没有吧?”

助教少女眼睛一亮:“先生,他们是不是为了您……”

“别瞎说!”林晓连忙打断她,耳根却微微发烫。

她想起方才那两道目光,想起那两人之间的剑拔弩张,想起他们异口同声的“我送你”……

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裴敬之那个老古板,他……他该不会是……

她连忙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脑海。

不可能不可能。那个天天想给她套笼头的人,怎么会……

可是,他最近的种种表现,又该怎么解释?

林晓站在原地,心乱如麻。

窗外,暮色四合,月上柳梢。

她忽然想起一句话:当局者迷。

或许,她该找个人问问?

可这偌大的长安城,她能问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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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郑怀玉果然又来了。

裴敬之也来了。

两人一左一右,在小院门口相遇,互相看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却同时迈步,同时跨进院门。

林晓正在备课,抬头看到这一幕,手里的毛笔差点掉在地上。

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淡定,淡定,就当他们是空气。

然而,这一日的课,比昨日更加煎熬。

因为裴敬之不再只是冷眼旁观了。

每当郑怀玉看向林晓时,他就会微微侧身,恰好挡住那道目光。每当郑怀玉想开口说话时,他就会抢先一步,问林晓一个关于教学的问题。每当郑怀玉往前迈一步时,他就会不动声色地往前一步,始终保持在林晓身侧。

郑怀玉也不甘示弱。裴敬之问教学问题,他就问诗书感悟;裴敬之挡他视线,他就绕到另一边;裴敬之往前一步,他就往前两步,始终保持着“我在追求”的姿态。

林晓夹在中间,只觉得度日如年。

好不容易熬到下学,她正想溜之大吉,却听郑怀玉开口道:“林先生,明日休沐,不知先生可有空闲?”

林晓一愣:“郑公子有事?”

郑怀玉含笑上前,目光灼灼:“在下想请先生同游曲江池,不知先生可否赏光?”

林晓还没来得及回答,一个冷冰冰的声音已经插了进来:“不妥。”

两人同时看向裴敬之。

裴敬之面色如常,语气却不容置疑:“林先生乃崇贤馆教习,休沐日本该休憩。郑校书郎若想探讨学问,可在馆中相见,何必外出?”

郑怀玉笑了:“裴大人这话说得,在下请林先生出游,是私事,与崇贤馆何干?”

“私事?”裴敬之目光锐利,“郑校书郎与林先生非亲非故,何来私事?”

“这……”郑怀玉笑容不变,“在下仰慕林先生才情,想结交为友,有何不可?”

“结交为友?”裴敬之冷哼一声,“郑校书郎的心思,怕不止于此吧?”

郑怀玉挑眉:“裴大人这话,是在替林先生挡桃花?”

林晓:“……”

桃花???

她只觉得自己的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

这两个人,当着她的面,在说什么啊!

“二位大人!”她连忙开口,“妾身还有事,先走了!”

说完,她不顾一切地冲出小院,落荒而逃。

身后,两个男人对视一眼。

郑怀玉笑道:“裴大人,看来林先生并不领你的情。”

裴敬之冷冷道:“郑校书郎,本官劝你适可而止。”

“适可而止?”郑怀玉挑眉,“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在下追求林先生,有何不可?倒是裴大人,您这‘关注’,是不是关注得有点太久了?”

裴敬之面色一僵。

郑怀玉见状,笑容愈发灿烂:“裴大人,在下先告辞了。明日曲江池,希望林先生能来。”

说完,他潇洒地一甩折扇,扬长而去。

裴敬之站在原地,脸色黑得像锅底。

他想起郑怀玉方才的话——“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君子好逑……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郑怀玉可以光明正大地追求林晓,可以请她出游,可以送她礼物,可以对她说那些温柔的话。

而他呢?

他是太傅,是上官,是“关注新法成效”的监督者。

他有什么立场?

他凭什么挡在郑怀玉前面?

他……

他忽然有些茫然。

院门外,月光初上,晚风微凉。

裴敬之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