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更新时间:2026-03-04 05:31:29

那小子,三十出头,个子不高,瘦,但站得笔直。眼睛亮得吓人,不是那种精明的亮,是带着某种……

偏执的、燃烧的亮。说话时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钉子,砸在地上能砸出坑。

那种自信,不是装出来的,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好像他说的就一定能成,天王老子来了也拦不住。

当时赵西进觉得这小子疯了,异想天开。现在想想……

也许疯的不是那小子,是他自己?

守着五十台卖不出去的摩托车等死,才是真疯。

他把烟按灭在满是烟头的烟灰缸里,站起身,走到镜子前——那面镜子还是开店时装的,边框都锈了。

镜子里的人,四十五岁,头发稀疏,眼袋浮肿,胡子拉碴,穿着皱巴巴的Polo衫,像个落魄的中年大叔。

“赵西进,”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你他妈快完蛋了。”

然后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那就……赌一把。”

第二天,清晨八点五十。

赵西进早早守在店门口。卷帘门全拉起来了,卷到顶,露出明亮的店面。

店里打扫得干干净净,地板拖了三遍,能照出人影。展车区空荡荡的——摩托车全挪仓库里了,腾出地方。

连仓库里那五十台摩托车,他都让人擦了一遍,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要擦,但总觉得……得做点什么。

他穿着那件最贵的Polo衫——拉夫劳伦的,打折时买的,八百块。

熨得笔挺,领子硬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了半瓶发胶,油光水滑。皮鞋擦得锃亮,低头能当镜子照。

像个等待相亲的毛头小子,紧张,期待,又怕失望。

九点整。

街角传来电机声。

不是摩托车的轰鸣——那种让人热血沸腾的、属于男人的轰鸣。也不是汽车的引擎声——

沉稳的、有底气的轰鸣。是那种低沉的、持续的“嗡嗡”声,像大号电风扇,像空调外机,平稳,但……没劲儿。

赵西进抬头,眯起眼,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手心全是汗。

两台珍珠白色的车,从街角转过来,缓缓驶来。

阳光正好,照在车漆上,反射出耀眼但不刺眼的光。不是廉价漆那种死白,是带着珠光感的、有层次的白,像上好的瓷器,温润,柔和。

车长不足四米,但线条凌厉得吓人。

前脸是夸张的菱形进气格栅,密密麻麻,像野兽的牙齿。大灯细长,眼神凶狠,眯着,像在打量这个世界。

车身低矮,腰线从大灯一直延伸到尾灯,不是简单的直线,是有弧度的曲线,在车门把手处达到高点,然后流畅下滑,像肌肉的线条,像奔跑的猎豹。

轮毂是黑色的,五辐简约设计,中间的车标是个银色的“V”字,嵌在圆环里,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最扎眼的是车牌——不,不是车牌,是块蓝色的牌子,塑料的,用螺丝固定在车头。

上面写着“新能源代步车”,还有一串数字“云A·临0001”、“云A·临0002”。

仿制牌照,但做得挺像那么回事,远看能以假乱真。

车停在店门口,一左一右,像两个门神。

电机声停了。

世界安静了一秒。

然后车门打开,先开的是左边那台。陆远舟推门下车。

还是那身西装,深灰色,但洗过了,熨过了,看起来精神不少。头发也梳过,没那么乱。脸上挂着笑,那种自信的、一切尽在掌握的笑,好像他不是来求人卖车,是来施舍一个发财的机会。

“赵老板,早啊。”他走过来,伸出手。

赵西进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赶紧伸手握住。陆远舟的手干燥,有力,握得很实。

“早……陆总。”赵西进声音有点干,眼睛还盯在那两台车上,挪不开。

“车送到了,”陆远舟松开手,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赵老板,验验货?”

赵西进没动。

他像被钉在原地,眼睛直勾勾盯着那两台车,从上到下,从前到后,看了足足一分钟。看得仔细,看得贪婪,像饿了三天的狼看见肥肉。

珍珠白漆面在晨光下闪闪发光,不是反光,是那种从漆面底下透出来的光。

钣金接缝均匀,目测不超过三毫米——他卖摩托车十五年,知道钣金工艺。摩托车外壳多是塑料,接缝控制不难。

但这是钢板,冷轧板,冲压成型,能把接缝控制到三毫米以内,说明模具精度高,装配工艺好。

车门厚重,不是铁皮盒子那种薄脆感。他走近,伸手,摸了摸驾驶座车门。

冰凉,厚实。他屈起手指,用指关节敲了敲。

“砰砰”。

声音沉闷,实心的,不是空响。

他用力按了按车门中部。

钢板微微下陷,但一松手,立刻弹回,几乎不变形。

“这……”赵西进喉咙发干,像塞了团棉花,“这就是你们的新车?”

“寰宇01,”陆远舟走到车旁,拍了拍引擎盖——声音沉闷,厚实,“同款设计,豪华代步车。赵老板,觉得怎么样?”

赵西进没回话。

他拉开车门。

铰链顺滑,三段式,开门时有“咔哒”的段落感,像高档轿车。坐进去,座椅是织布的,灰色格子,面料粗糙但厚实。

填充物是高密度海绵,坐感偏硬,但支撑性好,不是那种一坐就塌的廉价货。

内饰全是硬塑料,中控台、门板、仪表罩,都是。但做工整齐,接缝均匀,用手摸过去,没有毛边,没有刮手感。

纹理是仿皮质的,细看能看出是塑料,但远看像那么回事。

方向盘是塑料的,没有多功能按键,但粗细适中,握感不错,三点和九点位置有凹陷,贴合手型。

中控只有一个收音机,两个旋钮——调频,音量。下面是一个点烟器接口和一个USB充电口——这年头,USB比点烟器实用。

简单,但整洁。

赵西进拧动钥匙。

钥匙孔做工精细,拧起来顺滑,没有“嘎啦”声。仪表盘亮起,蓝色背光,简洁,清晰:

电量显示98%,续航里程85公里,车速表,里程表。中间有个小液晶屏,显示时间、温度。

旋钮挂D挡——旋钮有阻尼感,转起来“咔哒”响,不是松松垮垮的。轻踩电门。

车动了。

平稳,安静。

电机声音很轻,是那种低沉的“嗡嗡”声,像高档电风扇,像空调压缩机。

没有抖动,没有窜动,起步线性得像燃油车,不像那些廉价的电动车,一踩就窜,一松就顿。

他开出店门,上了马路。

上午九点多,车不多。他开得很慢,很仔细,像在抚摸一件珍贵的瓷器。

试加速:在一个直道上,他电门踩到底。电机嗡鸣声变大,但不算吵,不刺耳。

车速平稳提升,10,20,30,40,50……到60公里每小时时,车身依然稳定,方向盘不飘,没有那种轻飘飘要起飞的感觉。

他松了电门,车速慢慢降下来,能量回收系统启动,仪表盘上显示负电流。

试转弯:在一个路口,他以40公里每小时的速度入弯。方向盘打半圈,车身侧倾明显——毕竟重心高,悬挂软。

但可控,方向盘回正力度适中,车头跟着方向盘走,指向清晰,没有推头,也没有甩尾。稳稳过弯。

试减速带:前面有个修补路面的减速带,水泥的,很高。他没减速,直接开过去。

“砰砰!”

两声闷响,车身颠了两下,但很快稳住。悬挂过滤掉大部分震动,车身没有松散感,没有“嘎吱”声——

那些廉价老tou乐过减速带,整个车都在响,像要散架。

最后,他打开空调。

旋钮拧到最冷,风量开到最大。出风口立刻吹出冷风,不是电风扇的那种风,是实实在在的冷气,带着压缩机特有的“嘶嘶”声。

冷风很足,吹在脸上,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把手伸到出风口,感受温度。

冰凉。

真的冰凉。

不是心理作用,是真的制冷。

不到三分钟,车厢里温度明显降下来,从闷热到凉爽,再到有点冷。他关小风量,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车厢里安静,只有空调出风的“呼呼”声。

凉爽,平稳,安静。

这他妈是老tou乐?

这他妈比很多五六万的国产微型电动车都强!

赵西进把车开回店里,停在原位。下车时,手在抖。

不是害怕,是激动。是那种绝处逢生、看到希望的激动。

“怎么样?”陆远舟笑着问,递过来一支烟——中华,软包的。

赵西进接过,手还在抖,点了两次才点着。狠狠吸了一口,烟雾在肺里转一圈,吐出来,看着陆远舟,眼睛发亮。

“这车……进价两万?”

“对。”

“终端卖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