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议零售价两万两千八，”陆远舟自己也点了一支，吸了一口，缓缓吐出，
“您卖多少是您的事，我们不管。我们只收两万，剩下的都是您的利润。当然，您要是卖得更高，我们也不眼红。”
赵西进脑子像装了涡轮增压，飞快计算：进价两万，卖两万两千八，一台赚两千八。五十台就是十四万。而且……
他扭头看了眼仓库方向。
而且这玩意儿，比摩托车有市场。摩托车受众窄，年轻人，男性，还要有驾照。
这车呢？老头能开，大妈能开，宝妈能开，驾照被吊销的能开，嫌考驾照麻烦的能开……
受众广十倍。
市场大十倍。
“首批两台，零压货，”陆远舟继续说，语气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赵西进心坎上，
“放您店里展示，卖出去了咱们分佣。卖一台，您赚两千八，我们赚……那是我们的事。
卖不出去，我拉走，不占您地方，不压您资金。赵老板，这生意，您做不做？”
赵西进盯着陆远舟，盯了足足十秒。
陆远舟也看着他，眼睛平静，但深处有火在烧。
十秒后，赵西进把烟扔在地上，用脚碾灭。然后伸出右手，粗糙，有力，因为常年握扳手而布满老茧。
“合作愉快。”
陆远舟握住他的手，修长，稳定，因为熬夜画图而指节分明。
“合作愉快。”
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一个粗糙有力，一个修长坚定。像两个落水的人抓住同一根浮木，像两个赌徒押上最后的筹码。
回到店里，赵西进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擦汗，不是喝水，是掏出手机——
苹果最新款，分期买的，每个月还一千五。打开相机，对着那两台珍珠白色的寰宇01，三百六十度无死角拍了一圈。
前脸：夸张的进气格栅，细长的大灯，引擎盖上的假进气口。
侧面：流畅的腰线，黑色的轮毂，匀称的车身比例。
车尾：简洁的线条，细长的LED尾灯，“HUANYU 01”的字样。
内饰：整洁的仪表台，织布座椅，方向盘，中控收音机。
甚至蹲下拍了底盘：粗壮的纵梁，均匀的横梁，密集的焊点。
九张图，凑满朋友圈九宫格。
然后他打开微信，找到“云州摩友群”——五百人的大群，里面全是摩托车爱好者，当然，现在大多是前爱好者，天天在群里骂禁摩令，发转行广告。
他发了九张图，配上一段文字。打字时手指都在抖，不是害怕，是兴奋。
“新到货，四轮代步车，同款设计，带空调，续航85公里，最高时速70。
适合乡镇代步、接娃买菜、老年出行。无需驾照，不用上牌。店内实拍，欢迎来看。
地址：东城区人民路128号韩铃车行。电话：138XXXX8888。”
发完，他把手机扔在桌上，点了根烟。
手指在抖。
烟都夹不稳。
三分钟后，手机开始疯狂震动。
不是一下一下的“叮咚”，是持续的、密集的“叮咚叮咚叮咚……”，像暴雨砸在铁皮屋顶上。
赵西进抓起手机，屏幕已经被消息刷爆了。
群里炸了。
“卧槽？？二手？”
“不像啊，尺寸不对，小了一圈。”
“老tou乐吧？但这做工……不像那些铁皮盒子啊。”
“带空调？真的假的？那些带空调的老tou乐不都得三万往上？”
“多少钱？@韩铃车行老赵，报价！”
“看着不错啊，比市面上那些强多了。”
“@韩铃车行老赵，有实车吗？能试驾吗？”
赵西深吸一口烟，强迫自己冷静，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打字：
“两万两千八，带空调，珍珠白/亮黑双色可选。实车两台在店里，随时来看，随时试驾。”
发完，他盯着屏幕。
群里又炸了一轮。
“两万两千八？带空调？真的假的？”
“赵老板你别骗人，那些带空调的老tou乐我都问过，最少两万八！”
“这车看着确实不错，比那些‘闪电骑士’、‘田园风光’强多了。”
“@韩铃车行老赵，能上山不？我经常去水库钓鱼，路烂。”
赵西进正要回复，私聊开始了。
第一个跳出来的是“云州钓王曹小旺”——真名曹旺，四十岁，开渔具店的，酷爱钓鱼，去年酒驾被吊销驾照，五年内不能重考。以前骑个破踏板摩托车，后座绑着渔具箱，风里来雨里去。
“老赵，这车真不用驾照？”曹小旺直接语音，声音粗犷，带着急切。
赵西进回语音，尽量平稳：“真不用。老tou乐，不上牌，不要驾照。交通法里都没这玩意儿，你咋要驾照？”
“能上山不？我经常去黑山水库钓鱼，那路况……轿车开不上去，摩托车又被禁了，我他妈走路上去得俩小时！”
“底盘高，通过性好，上山没问题。底盘我看了，扎实，比那些铁皮盒子强十倍。”
“空调呢？真带压缩机？不是电风扇？”
“真带，我试过了，制冷杠杠的。三分钟，车里就凉快。”
“等着！我马上到！”
二十分钟后，一辆破面包车——五菱之光，漆都快掉光了——一个急刹停在店门口。
曹小旺跳下车，一米八的个子，晒得黝黑，像块炭。穿着迷彩服，裤腿挽到膝盖，脚上蹬着沾满泥巴的雨靴。
手里还拎着个渔具包，显然是准备去钓鱼，半路看到消息杀过来的。
他围着那台白色寰宇01转了三圈，眼睛放光，像饿狼看见肉。
“像！真像！”他摸着车头进气格栅，手有点抖，“这大嘴，这灯，跟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就是小了点……不过够用了！”
“进去试试？”赵西进递过钥匙，手也在抖。
曹小旺接过钥匙，拉开车门——动作粗鲁，但车门厚重，没异响。坐进去，拧钥匙，仪表盘亮起。他愣了一下：“哟，还带显示屏？高级！”
挂D挡，轻踩电门，车平稳起步。他在店里有限的空间里转了两圈，加速，刹车，转弯。然后停下车，打开空调，风量最大，冷风呼呼吹出来。
他伸手感受出风口温度，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
“凉！真凉！”他关掉空调，下车，把钥匙扔还给赵西进，“就它了！白色！现在就要！”
“定金两千，尾款提车时付。”赵西进努力让声音平稳。
“付全款！”曹小旺掏出钱包——破旧的牛皮钱包，边缘都磨白了——抽出一张卡，农业银行的，递过来，“刷！现在就刷！我下午还得去钓鱼，没时间磨叽！”
赵西进接过卡，手抖得厉害，差点没拿住。他走到POS机前——那台POS机还是三年前买的，平时一个月用不了几次。插卡，输入金额：22800。确认。
曹小旺输入密码，动作干脆。
“滴滴”两声，POS机开始吐小票。
赵西进看着那缓缓吐出的纸张，感觉心脏都快从嗓子眼跳出来了。
小票完整吐出，他撕下来，递给曹小旺签字。
曹小旺接过笔——手上有泥，在裤子上擦了擦，才签字。字迹潦草，但有力。
“行了！”他把笔一扔，拿起钥匙，“车我开走了！老赵，谢了！这下上山钓鱼，再也不怕风吹日晒了！妈的，以前骑摩托车，晒得跟黑鬼似的！”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系上安全带——虽然老tou乐不需要系，但他习惯了。启动，挂挡，踩电门，车平稳驶出店门，拐上马路，消失在车流里。
赵西进站在店门口，手里捏着那张POS机小票，看着曹小旺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头，看小票上那行数字：￥22,800.00。
他忽然觉得腿有点软，扶着门框才站稳。
第一台。
从发图到成交，不到一小时。
没有讨价还价，没有犹豫不决，没有“我回家跟老婆商量商量”。
干脆，利落，像买棵白菜。
他走回店里，把那张小票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用镇纸压好。然后抓起手机，给陆远舟发消息。
手指在抖，打字都费劲。
“陆总，第一台，卖了。白色，全款。”
发送。
他盯着屏幕，等回复。
很快，几乎是秒回。
“恭喜。第二台也不会等太久。”
简单，平静，好像这一切都在他预料之中。
陆远舟没在云州多待。
跟赵西进签完代理合同——一份简单到只有一页纸的合同，A4纸打印，宋体小四号字，条款不超过十条：
甲方远舟汽车制造有限公司，乙方韩铃车行，甲方供货，乙方销售，卖出一台分佣两千八百元，货到付款，不压库存，卖不完可退——他连口水都没喝，转身就走。
时间不等人。
老tou乐这个市场，像一块刚出炉的肥肉，烫手，但香。谁先下嘴，谁吃得多，谁吃得到最肥的那块。
他得快，快得让所有人都反应不过来，快得等竞争对手睡醒了，发现市场已经被他啃下一大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