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王家的头几天,日子过得还算平静。王贵确实如他所说,带着我在杨柳村里转了转。村子不大,但每遇到一个人,王贵热情地打招呼,介绍我是他未过门的媳妇,那些人总是先愣一下,然后脸上堆起一种我看不懂的笑,连连说“恭喜”,但那眼神,却总在我身上滴溜溜地转,看得我浑身不自在。
更怪的是王贵家的那些亲戚。隔天,王贵的两个叔叔和一个姑姑拖家带口地来了,说是听说王贵带了漂亮媳妇回来,特地来看看。他们围着我一通打量,问的问题也稀奇古怪。
一个满脸横肉的叔叔(王贵让我叫二叔),眯着眼问我:“姑娘,家里还有啥人呀?姐姐妹妹多不?以后让她们也来我们这边看看嘛,我们这地方,好着呢!”
另一个干瘦的叔叔(三叔)则凑近了,带着一股烟臭味:“听说你们贵州山里挺苦的,嫁到我们这儿,算是享福喽!以后可得好好跟我们贵娃过日子,早点给老王家开枝散叶!”
那个姑姑,眼神跟顾银花有点像,精明的很,拉着我的手,却对顾银花说:“嫂子,你这媳妇挑得好,模样周正,一看就是好生养的。这回可算定下了吧?”她这话听着像是夸我,可那个“这回可算定下了”,总让人觉得有点别的意思。
顾银花脸上笑开了花,嘴上却谦虚:“哎呀,孩子们自己看对眼就好,我们老的,就盼着他们好。”
王馨在一旁磕着瓜子,冷不丁插一句:“哼,是不是定下了,还得看人家姑娘家里同不同意呢,那么远,别是白高兴一场。”
王贵立刻瞪了她一眼:“小馨,不会说话就别说!”
王馨撇撇嘴,不吭声了。
这些亲戚们说话做事,总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别扭劲儿。他们好像很关心王贵的婚事,但又不像普通长辈那样纯粹的高兴,眼神里交换着一些我看不懂的东西。而且,他们似乎对“定下”这件事,有种异乎寻常的关切。
晚上,我忍不住问王贵:“你家的亲戚……好像都挺关心咱们的婚事?”
王贵正在翻看一本旧杂志,头也没抬,随口说:“山里人就这样,热情。我年纪不小了,他们替我着急呗。你别多想,等咱们结了婚,过好自己的小日子就行了。”
他这么说,我也只好把疑惑压回肚子里。也许真是我太敏感了?从小在那种环境下长大,看人脸色成了本能,一点点不对劲都能让我心里警铃大作。可面对王贵和他家这看得见摸得着的好条件,我又不断地告诉自己:刘小云,别把你老家那套看人脸色的心思带到这里来,这里是你的福地。
住了大概四五天,王贵和顾银花就开始商量去我家提亲的事了。顾银花说:“贵儿,这婚事得抓紧办。你俩既然情投意合,就早点把事定了,我们也安心。按规矩,得先去小云家下聘,把礼数走了,然后从她家风风光光把她娶过来。”
我听着,心里是愿意的。毕竟,姑娘家出嫁,从娘家出门,是天经地义的事,也是给我爹妈长脸的事。
王全福喝得醉醺醺的,在旁边大手一挥:“对!抓紧办!该花的钱得花!不能让亲家说我们小气!”他说着,又用那种让人发毛的眼神看我,“早点娶回来,早点抱孙子!”
事情就这么定下了。王贵家请了村里一个能说会道的媒婆(不是之前广东那个),带着准备好的彩礼——厚厚一沓钱,据说是八千八,还有几块料子、一些糖果点心,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跟着我回贵州。
再次坐上长途车,心情和来时完全不同。来时是忐忑和憧憬,现在,除了这些,还夹杂着一丝即将见到家人的急切,以及一种隐隐的、想要“衣锦还乡”的微妙心理。我要让寨子里那些瞧不起我家的人看看,我刘小云嫁了个好人家!
一路奔波,终于回到了牛家湾。看到我家那两间更加破败的茅草房,我心里酸了一下,但马上又被即将带来的好消息冲淡了。
我的回来,尤其是带着王贵这么个“体面”的女婿和一看就很有钱的媒婆、彩礼,简直在我们那个小寨子扔下了一颗炸弹。
我爹刘大志和我娘李秀梅,看到王贵和那么多彩礼,惊得手足无措。我奶奶吴大花,那双三角眼在看到那沓钱时,瞬间亮得吓人,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一口一个“好女婿”、“快屋里坐”。
寨子里的邻居们也都围了过来,指指点点,议论纷纷。有羡慕的:“哎呀,刘家这是走了啥运,小云这丫头出息了,找了个这么好的人家!”也有说酸话的:“哼,谁知道是真是假,福建那么远,别是让人骗了!”更多是好奇和探究的目光,在我和王贵身上扫来扫去。
王贵在我们寨子,表现得无可挑剔。他嘴甜,一口一个“爹”、“娘”、“奶奶”,叫我爹妈叫得那个亲热。他带来的礼物每家每户都分了点糖果,显得很大气。媒婆更是把王家夸上了天,说王家在村里如何有威望,房子如何气派,公婆如何通情达理,王贵如何有本事。
我爹妈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哪里见过这阵势,被媒婆忽悠得晕头转向,再加上那八千八彩礼的冲击(这在我们寨子简直是天文数字),之前那点因为远嫁的担忧,早就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我奶奶更是拍着大腿说:“嫁!这么好的条件,不嫁是傻子!小云啊,你可是给我们老刘家争光了!”
只有我大姐刘霞,偷偷把我拉到一边,担忧地问:“小云,那么远,人生地不熟的,他家里人对你到底咋样?你可别光看表面……”
我心里正被这“成功”冲昏了头,加上王贵在场时对我无微不至的关怀,让我觉得大姐是多虑了。“姐,你放心,王贵对我好着呢,他爸妈也挺好的。你看这彩礼,多实在!以后咱家日子也能好过点。”
刘霞看着我,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订婚酒席就定在第二天晚上,在我家那破旧的堂屋里摆了三桌,请的都是些近亲和我爹觉得重要的寨老。我大伯刘大成、三叔刘大壮、姑姑刘敏也都来了。
他们看到王贵和那么多彩礼,态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大伯以前见到我爹都爱答不理,现在却拍着王贵的肩膀,称兄道弟。三叔也凑上来递烟,说着恭维话。姑姑刘敏则拉着我的手,假惺惺地说:“小云啊,以后发达了,可别忘了拉拔一下你这些穷亲戚。”
我看着他们虚伪的嘴脸,心里一阵恶心。但碍于场面,也只能勉强应付。
酒席上,气氛看似热闹,但总觉得有点怪异。王贵和媒婆是主角,不断地敬酒,接受着众人的恭贺。但我发现,有些亲戚朋友,尤其是些年纪大的,在喝酒间隙,会凑在一起低声交谈,眼神时不时地瞟向王贵,带着一种审视和……同情?特别是当我看过去时,他们又立刻散开,换上笑脸。
是我看错了吗?为什么是同情?我嫁得这么好,他们应该羡慕才对啊?
王贵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但他应对自如,始终面带微笑,只是握着我的手,偶尔会不自觉地用力,好像有点紧张。
酒过三巡,我起身去灶房帮娘添菜,路过窗户时,无意中听到外面角落里,两个喝得有点多的远房叔公在低声嘀咕。
一个说:“……老刘家这是……唉,也不知道是福是祸……”
另一个声音含糊地回应:“……福建……那么远……王家……听说那地方……哎,不说了不说了,喝酒!”
我的心猛地一沉。那没说完的话是什么?那地方怎么了?
我正想凑近听清楚,我娘在灶房喊我:“小云,菜好了没?快端出去呀!”
我赶紧应了一声,压下心里的惊疑,端着菜走了出去。再看王贵,他正笑着给我爹点烟,一副孝顺女婿的样子。我看着他的侧脸,那么英俊,那么温柔,对我那么好……一定是我想多了,一定是那些亲戚没见过世面,瞎猜的。
对,一定是这样。我甩甩头,强迫自己笑起来。明天,我就要从这里嫁出去了,嫁给我喜欢的男人,去过好日子了。所有的疑虑,都是对我这来之不易的幸福的不尊重。
订婚宴结束后,我和王贵的事就算正式定下了。按照商量好的,我在娘家住一晚,第二天一早,就跟着王贵和他们家的人一起回福建,在王家正式办结婚酒席。
那天晚上,我躺在自家吱呀作响的破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是熟悉的虫鸣,但心里却乱糟糟的。亲戚们的窃窃私语、那些复杂的眼神、还有窗外那没听清的对话,像鬼影一样在我脑子里绕。
可是,一想到王贵的温柔,想到王家那气派的二层楼,想到未来再也不用饿肚子、不用挨骂挨打的好日子,那点不安就又被我强行压了下去。
我紧紧攥着王贵私下塞给我的一块新手帕,对自己说:刘小云,别自己吓自己。明天,你就是王贵的新娘了。你的好日子,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