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几乎没咋合眼,天蒙蒙亮就起来了。心里像揣了只兔子,砰砰跳,说不清是激动多些,还是昨晚那没头没尾的话带来的不安多些。娘比我起得还早,已经在灶房烧热水了。她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见我进来,赶紧用围裙擦了擦手,挤出一个笑:“小云,咋起这么早?再多睡会儿,路上累。”
“睡不着了,娘。”我低声说,走过去帮她往灶膛里添柴火。
火光映着娘憔悴的脸,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只叹了口气:“嫁过去……好好过日子,听公婆的话,跟王贵……好好过。”她的话干巴巴的,带着一种认命似的无奈。我知道,那八千八的彩礼,像座大山,把我卖了出去,也把她心里那点微弱的担忧压得死死的。
爹也起来了,蹲在门口吧嗒吧嗒抽旱烟,没说话。奶奶吴大花倒是精神抖擞,指挥着大姐刘霞收拾这收拾那,声音格外响亮,好像不是嫁孙女,而是打了场胜仗。
上午大概九点多钟,外面传来了喧闹声和鞭炮响。王贵他们来了。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走出去一看,阵仗还不小。王贵穿着一身崭新的蓝色中山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脸上是藏不住的笑。他旁边,站着公公王全福、婆婆顾银花,还有小姑子王馨。他们居然都来了!从福建到贵州,这路途遥远,他们竟然亲自来接亲,这面子给得十足!
王全福今天看起来精神了些,虽然眼底还是浑浊,但衣服穿得整齐,没喝酒的样子。顾银花更是满面红光,穿了一件暗紫色的新褂子,一见我爹妈,就热情地迎上去,拉住我娘的手:“亲家母,辛苦辛苦!我们来接小云过门了!”
她又转头看我,眼神热切得有点夸张:“哎哟我的新娘子哟,快让妈看看!这身红衣裳一穿,更是俊得没法说了!”她上前帮我理了理其实并不乱的衣领,手指碰到我脖子,有点凉,我下意识地缩了一下。
王馨跟在后面,脸上没什么表情,不情不愿地叫了声“叔叔阿姨”,然后就站在一边,眼神四处瞟,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我爹妈哪见过这阵势,被王家人这“隆重”的接亲搞得受宠若惊,连话都说不利索了。奶奶更是笑得合不拢嘴,围着顾银花和王全福打转。
王贵走到我面前,眼睛亮亮地看着我,小声说:“小云,你今天真好看。”
我看着他那张帅气的脸,听着他温柔的话语,昨晚那些疑虑和不安,瞬间被冲散了大半。他家里人为了接我,这么大老远跑过来,还能有假吗?肯定是我多心了。我心里一甜,羞涩地低下了头。
按照我们这边的简单规矩,我在家吃了口“离娘饭”,味道是啥根本没尝出来。然后由王贵领着,给爹娘和奶奶磕了头。娘哭出了声,爹眼圈也红了,只有奶奶,嘴角一直咧着。
起身的时候,我瞥见大姐刘霞躲在灶房门口,偷偷抹眼泪。我心里也酸了一下,但很快被顾银花热情的声音拉了回去:“好了好了,吉时到了,新娘子该出门了!别误了火车!”
没有八抬大轿,我就是穿着那身娘熬夜给我赶出来的红布喜服,踩着新做的红布鞋,跟着王贵和他家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出了牛家湾。寨子里的人都出来看热闹,孩子们追着跑。那些目光,依旧是复杂的,但我此刻顾不上了,只觉得脸上发烧,心里既有一种告别过去的解脱,又有对未知未来的慌乱,但更多的,是被王贵紧紧牵着的手带来的虚幻的安心。
又是一路颠簸。火车上,顾银花对我照顾得那叫一个无微不至,水果、鸡蛋、水,不停地递到我手里,话里话外都是对未来生活的美好描绘:“小云啊,到了家你就安心住下,妈把你当亲闺女疼!”“咱们家条件不差,不会让你吃苦!”“等回了家,就让贵儿带你去镇上扯布做新衣裳!”
王全福话不多,偶尔跟王贵说几句,眼神扫过我时,还是那样,但碍于场合,收敛了很多。王馨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或者看窗外,对她妈的热情表演,时不时撇下嘴。
王贵则一直陪在我身边,跟我小声说话,帮我剥鸡蛋,体贴得不行。他一家人的表现,简直挑不出一点毛病。我渐渐放松下来,甚至开始觉得,之前的种种怪异,可能真是因为两地风俗不同,或者我自己太敏感了。
几天后,终于再次回到了福建杨柳村王家那栋二层小楼。这次回来,身份不同了,我是以新娘子的身份回来的。
婚礼就定在回来的第二天。王家确实如他们所说,办了酒席,请了大概十来桌客人,多是王家的亲戚和村里有头有脸的人。鞭炮放得震天响,堂屋里贴上了大红喜字。
我穿着那身已经有些皱巴巴的红嫁衣,蒙着红盖头,被王贵牵着,在司仪的高声唱和中,拜了天地,拜了高堂,夫妻对拜。整个过程,我都像在做梦,脚下发飘。透过盖头下方的缝隙,我只能看到很多双移动的脚,听到周围嘈杂的恭贺声、笑闹声、划拳喝酒声。
顾银花的声音格外突出,穿梭在宾客中,应酬着,笑声爽朗。王全福似乎喝了不少,声音越来越大。王馨好像也在帮忙招呼客人,但没听到她说几句话。
王贵一直紧紧握着我的手,手心有点潮热。拜完堂,他把我送进了一楼临时布置的新房(不是我之前住的那个二楼房间),低声说:“小云,你在这歇会儿,我出去敬酒,很快回来。”
我点点头,坐在床沿上,心脏还在狂跳。新房里点着红蜡烛,光线昏黄。床上铺着崭新的红色鸳鸯被面,看起来挺像回事。
外面喧闹无比,更显得屋里安静得可怕。我悄悄掀开盖头一角,打量这个房间。房间比二楼那个小,陈设简单,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霉味,混合着新被子浆洗过的味道。
不知坐了多久,腿都麻了。外面的酒席似乎渐渐散了,人声变小,只剩下一些收拾碗筷的动静。我心里开始有点发慌,王贵怎么还没回来?
又过了一会儿,房门被推开了。我赶紧把盖头放好,坐直身体。
进来的是王贵,带着一身酒气。他脚步有点浮,走到我面前,喘着气。
“小云……”他叫了一声,声音带着醉意,然后一把掀开了我的红盖头。
烛光下,他的脸泛着红晕,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那眼神……不再是平时的温柔,而是充满了某种赤裸裸的欲望和一种……我说不出的急切。他这样子,让我有点害怕。
“王贵,你喝多了……”我怯生生地说。
“我没多……高兴……”他嘟囔着,猛地扑上来抱住了我,嘴就往我脸上凑,酒气混杂着他身上的汗味,熏得我一阵恶心。
我挣扎着:“王贵……别……你缓缓……”
他却不管不顾,力气大得出奇,把我按倒在床上。红蜡烛的火苗剧烈地跳动着,在墙上投下扭曲摇晃的影子。我身上的红嫁衣,此刻感觉像一层束缚,勒得我喘不过气。我看着他近乎狰狞的脸,突然觉得无比陌生。这就是那个对我温柔体贴、说要给我好日子的王贵吗?
恐惧瞬间攫住了我。我拼命挣扎,指甲划到了他的脸。
他“嘶”了一声,动作顿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恼怒,但很快被更浓的欲望覆盖。他压低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狠劲:“别动!你现在是我老婆了!”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顾银花压低的、却异常清晰的声音:“贵儿!弄好了就早点睡!明天还有正事!锁好门!”
“知道了妈!”王贵不耐烦地朝门外吼了一声。
锁好门?为什么要把门锁好?我的心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像冰水一样从头浇到脚。洞房花烛夜,婆婆在外面提醒儿子锁好门?这……这正常吗?
王贵被这一打岔,似乎更烦躁了,他粗暴地扯着我的衣服,不再给我任何反抗的机会。红蜡烛燃尽了最后一滴泪,猛地熄灭。黑暗中,我只感觉到沉重的呼吸和无法抗拒的力量。眼泪无声地滑落,浸湿了崭新的红枕头。
我那身红艳艳的喜服,像一片无助的羽毛,被践踏在凌乱的新床上。所谓的幸福,才刚刚拉开帷幕,就露出了它狰狞的一角。而那声“锁好门”,像一道冰冷的铁箍,把我对未来的所有期待,都锁死在了这个弥漫着霉味和绝望的新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