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更新时间:2026-03-04 10:02:40

“过几天就来接货。”

顾银花那句话,像一把刀子,天天悬在我头顶,不知道啥时候就会掉下来。我吃不下睡不着,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稍微有点动静就能吓一跳。跑,必须跑!可怎么跑?路还没摸太清,钱一分没有。我急得嘴里起了一圈燎泡。

就在这当口,罗家要办酒席了,说是给他家傻儿子“冲喜”,正式把那个云南媳妇娶进门。请了全村人,王家自然也收到了帖子。

出乎意料的是,顾银花竟然对我说:“小云啊,晚上罗家摆酒,你也跟着一起去吧,热闹热闹。”

我愣了一下,心里警铃大作。她平时恨不得把我锁在屋里,今天怎么这么大方,让我去人多眼杂的酒席?是试探我?还是觉得我已经“驯服”了,带出去显摆一下他们王家的“成果”?

我赶紧低下头,装作怯生生的样子:“妈,我……我就不去了吧,人那么多,我害怕……”

“怕啥?都是乡里乡亲的!”顾银花脸上堆着笑,眼神却锐利地扫着我,“你也该见见世面了,总不能老窝在家里。换身干净衣裳,晚上跟妈一块去。”

她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我只好点头:“哎,听妈的。”

回到屋里,我心乱如麻。去酒席,人多眼杂,是不是个机会?能多看看村里的路,认认人?可风险也大,王家人肯定盯得紧。顾银花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晚上,我换了件半新的蓝布褂子,跟着顾银花和王贵去了罗家。王全福喝得醉醺醺的,早就自己溜达过去了。王馨撇着嘴,说嫌闹腾,死活不肯去。

罗家院子里,摆满了桌子板凳,人声鼎沸,灯泡拉得明晃晃的,照得每个人脸上都油光光的。男人们划拳喝酒,吵吵嚷嚷;婆娘们凑在一起嗑瓜子,叽叽喳喳;孩子们在桌子底下钻来钻去。

我一进门,就感觉无数道目光唰地一下落在我身上。好奇的,探究的,评头论足的,像针一样扎人。我赶紧低下头,缩在顾银花身后。

“银花嫂子来啦!哟,这就是贵娃新娶的媳妇吧?真俊哪!”有人大声打招呼。

“快这边坐!新娘子快出来了!”

顾银花脸上笑开了花,拉着我,在一张桌子旁坐下,跟周围人寒暄,话里话外透着炫耀。王贵则被几个年轻后生拉去喝酒了。

我如坐针毡,手心里全是汗。我偷偷用眼角余光打量这个院子。院墙真高,门楼也结实。怪不得那云南姑娘跑不出去。我看到罗富贵和龚金花穿着簇新的衣服,脸上堆着假笑,招呼客人。那个傻儿子罗宏达,穿着一身不合身的西装,胸前别着朵红花,咧着嘴傻笑,口水流到下巴都不知道,眼神直勾勾地四处乱瞟。

司仪喊了一声:“吉时到!新人拜堂!”

喧闹声小了些。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看。

龚金花和一个胖婆娘,连拖带拽地,把一个穿着红嫁衣的身影从屋里架了出来。新娘子头上盖着红盖头,身子软绵绵的,几乎站不住,全靠两边的人架着。她的左腿,姿势有点怪,像是使不上劲。是了,被打断的腿……

我的心揪紧了。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整个过程,新娘子都像个木偶,被架着完成动作。轮到给长辈敬茶时,龚金花把茶杯塞到她手里,她手一抖,茶杯“啪”地掉在地上,碎了。

院子里瞬间安静了一下。

龚金花脸色一变,赶紧打圆场:“碎碎平安!碎碎平安!新媳妇紧张,紧张!”说着,狠狠掐了新娘子胳膊一下。

红盖头下,传来一声极轻微、却带着无尽悲愤和痛苦的闷哼。

司仪赶紧喊:“礼成!送入洞房!”

就在两个婆娘架着新娘子,转身往屋里走的时候,一阵风吹过,掀起了红盖头的一角。

就那一瞬间,我看到了她的脸。

皮肤很白,鼻梁挺高,一双大眼睛,此刻空洞无神,含着泪,但眼底深处,却像有两簇不肯熄灭的火苗在跳动。她长得……真不像山里人,更不像云南那边常见的样貌。倒有几分……像画报上的人。

但这都不是最让我心惊的。

最让我浑身血液几乎凝固的是——就在盖头掀起、她目光茫然扫过人群的刹那,她的眼神,极其短暂地、飞快地、却又异常清晰地,与躲在顾银花身后的我,对上了!

那不是茫然的眼神!也不是认命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绝望,有痛苦,但更有一种……一种极其锐利的审视!一种仿佛在确认什么的决绝!

虽然只有零点几秒,她就被人推搡着,盖头落下,遮住了脸,拖进了屋里。但我肯定,我没看错!她也看见我了!而且,她那一眼,绝不是无意的!

我的心砰砰狂跳,像要炸开一样。她不是傻子!她没认命!她在观察!她在找什么?她看我那一眼是什么意思?难道她……知道我也是被买来的?她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还是……她想告诉我什么?

酒席重新热闹起来,劝酒声,笑闹声,震耳欲聋。可我什么都听不见了。满脑子都是那双含着泪、却烧着火的眼睛。

顾银花推了我一把:“发什么呆?吃菜啊!”她给我夹了一筷子肥肉。

我看着碗里油腻腻的肉,胃里一阵翻腾。这热闹是他们的,喜庆是他们的。我和屋里那个姑娘,还有那些消失的姐妹,都是这热闹下面的祭品。

“妈,我……我有点头晕,想出去透透气。”我白着脸说。

顾银花狐疑地看了我一眼:“事儿多!快点回来,别乱跑!”

我如蒙大赦,赶紧起身,低着头挤出人群,走到院子角落的阴影里,靠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喘气。

我需要冷静。那个对视,太不寻常了。这个云南姑娘,不简单。她也许……是我唯一可能遇到的、处境相同的人。我们能成为盟友吗?可能吗?在这龙潭虎穴里?

可是,怎么联系?罗家看得那么紧。风险太大了!万一她是装的,或者被发现了,我们俩都得死无葬身之地。

我脑子里乱成一团麻。逃跑的计划还没头绪,又冒出这么一件意外。

就在这时,我听到旁边柴垛后面,传来两个婆娘压低的说话声,是龚金花和另一个女人。

“……放心吧,跑不了!腿都折了,还能飞了?”是龚金花的声音。

“还是小心点好。听说这丫头……来路有点不一般,识文断字的,别出什么岔子。”另一个女人说。

“识文断字顶屁用!到了这杨柳村,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龚金花恶狠狠地说,“等宏达跟她圆了房,生了娃,啥心思都歇了!五千块呢,可不能打了水漂!”

圆房?生娃?我浑身一颤。罗宏达那个傻子……天哪!

那婆娘又说:“也是。对了,听说王家那个……也快‘出货’了?”

“嗯,就这几天的事儿。银花姐说了,这单成了,今年能过个肥年……”

声音渐渐远去了。

我靠在墙上,手脚冰凉。来路不一般?识文断字?这个云南姑娘,恐怕真有蹊跷。而王家“出货”的日子,真的迫在眉睫了!

我抬起头,看着罗家那间贴着囍字、却像牢房一样的新房。里面那个姑娘,她知道自己的命运吗?她刚才看我那一眼,是求救?还是……

一个疯狂而大胆的念头,突然冒了出来。像黑暗中划亮的一根火柴,微弱,却带来了方向。

也许……也许我不该一个人跑。

也许,我可以试试……找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