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更新时间:2026-03-04 10:02:31

罗家买媳妇的事,像块大石头压在我心口,白天黑夜地堵着,喘不过气。一想到那个云南姑娘被锁在黑屋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我这心里就跟猫抓似的,又慌又怕,还夹着一股说不出的难受。兔死狐悲,物伤其类,大概就是我这滋味。

我自己的处境也没好到哪儿去。王贵看我的眼神,越来越像屠夫看圈里的猪,估摸着斤两,算计着啥时候出栏。顾银花偶尔“慈祥”地问一句“小云啊,最近胃口咋样?多吃点,养好身子”,我听着都像催命符。王全福那老畜生,虽然不敢明着招惹我,但那阴毒的眼神,总在不经意间扫过我,像在琢磨从哪儿下口。

我得动起来,不能再干等着了。

白天,我更加卖力地扮演那个顺从的、认命的媳妇。他们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我甚至主动找活儿干,把屋里屋外收拾得锃亮,对顾银花和王贵露出小心翼翼、带着点讨好的笑。我得让他们觉得,我刘小云已经彻底被磨平了棱角,安心在这儿当牛做马了。

只有我自己知道,这温顺的外表下,一颗心就像架在火上烤,焦灼难安。我偷偷加快了我的准备。

摸路更难了。王馨虽然懒得时刻盯着我,但顾银花看得紧,我去后山砍柴,时间卡得死,走不远。我只能利用这有限的时间,像瞎子摸象一样,拼命记住地形。哪条沟看着能走,哪片林子密能藏人,哪个山头像能翻过去。晚上躺在炕上,我就在脑子里一遍遍画地图,生怕忘了一点。

弄钱的事,更是寸步难行。王贵那个包,我再也没找到机会碰。他好像警觉了些,包看得更紧。我只能继续我那可怜巴巴的“储备”,抓米,捏盐,像只过冬的老鼠,偷偷攒着救命的粮食。

就在这种煎熬中,罗家那边又出事了。

一天半夜,我睡得迷迷糊糊,突然被一阵凄厉的哭喊声惊醒。声音是从村西头传来的,是个女人的声音,尖利得划破夜空,带着一种濒死的绝望。

“放开我!畜生!你们不得好死!放开——!”

接着是模糊的呵斥声,重物倒地的声音,还有……像是闷棍打在肉上的噗噗声。

女人的哭喊声渐渐弱了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呜咽,最后,只剩下死一样的寂静。

我浑身冰凉,僵在炕上,连呼吸都忘了。是罗家!是那个云南姑娘!

王贵在我身边翻了个身,嘟囔着骂了句:“大半夜的,嚎什么丧!让不让人睡觉!”然后又打起了呼噜。

他竟然睡得着?!我心惊胆战,这村里的人,对这惨叫声,竟然习以为常了吗?

第二天一早,消息就传开了。顾银花去井边挑水回来,脸色不太好看,对王全福说:“罗家那个媳妇,昨晚上闹得凶,差点把房顶掀了。罗富贵火了,进去揍了一顿,听说……打断了一条腿,这下彻底消停了。”

我正端着粥碗的手一抖,滚烫的粥洒了出来,烫得我手背一红。打断腿?!我眼前发黑,几乎站不稳。

“啧,造孽哦……”顾银花嘴上说着造孽,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像是在说别人家死了一只鸡,“不过也好,断了腿,就跑不了了,省心。就是可惜了,腿断了,价钱得跌不少。”

王全福呲着黄牙,幸灾乐祸地笑:“活该!敬酒不吃吃罚酒!女人就是欠收拾!打断腿就老实了!”

我死死咬着嘴唇,才没让自己尖叫出来。畜生!都是一群畜生!他们把活生生的人,当牲口一样打折腿!就为了让她“老实”!

那天,我借口肚子不舒服,没怎么吃饭。一闭上眼,就是那云南姑娘绝望的哭喊和被打断腿的惨状。我感觉自己的腿也在一阵阵发软,发冷。

罗家姑娘的遭遇,像一盆冰水,把我从头浇到脚,也像一记重锤,把我心里最后那点犹豫和侥幸砸得粉碎。等?忍?结果就是被打断腿,像牲口一样被处理掉!

不!我绝不能落到那步田地!

一股从未有过的狠劲,从我心底冒出来。怕还是怕,但怕里面,长出了坚硬的骨头。我要跑!必须跑!就算死在山里,也比在这里被他们打折腿卖掉强!

从那天起,我像变了个人。表面上还是那个闷葫芦媳妇,但心里那根弦,绷到了极致。我观察得更仔细,盘算得更周密。

我注意到,王贵每次“出货”前,都会有一两天特别忙,回来很晚,身上烟味酒气更重,还会和顾银花在屋里嘀咕半天。下次,我一定要抓住这个机会!

我还发现,后山那条雨水冲出来的小沟,往前延伸,似乎通向一片特别密的杉树林。如果我能钻进那片林子,也许能躲开他们的追捕。

日子在压抑的平静和暗涌的焦灼中,又过了几天。一天下午,天色阴沉,像是要下雨。顾银花让我去柴房抱点干柴回来,怕晚上下雨淋湿了。

我走进阴冷的柴房,那股熟悉的霉味和淡淡的血腥气又扑面而来。我强忍着不适,去搬角落的干柴。就在这时,我的手碰到柴堆下面一个硬硬的东西。我拨开柴火,看到一个旧麻袋,鼓鼓囊囊的,露出一角熟悉的碎花布料——是那件带血的衣服!他们竟然还没处理掉!

我心里一惊,下意识地想把它塞回去。突然,麻袋里掉出一个小东西,滚到地上。是一个小小的、红色的塑料发卡,很旧了,上面沾着一点泥。

这不是我的东西!是……是之前哪个姐妹的?

鬼使神差地,我飞快地捡起那个发卡,攥在手心,冰凉的塑料硌得掌心生疼。然后,我把麻袋塞回原处,抱了柴火,匆匆离开了柴房。

回到灶房,我摊开手掌,看着那个小小的红色发卡。它那么普通,可能哪个姑娘都戴过。可此刻,它像一块烧红的炭,烫着我的心。它提醒我,这院子里,不止我一个冤魂。它也在无声地催促我:快走!快离开这个吃人的地方!

我把发卡小心翼翼地藏进贴身的衣兜里。这不仅是证据,也是我的护身符,提醒我别忘了那些姐妹的冤屈,也别忘了自己必须活下去的决心。

晚上,王贵回来得特别晚,喝得醉醺醺的,心情却好像不错,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顾银花伺候他躺下后,出来对王全福低声说:“贵儿说,那边谈妥了,过几天就来‘接货’。”

我的耳朵瞬间竖了起来,心提到了嗓子眼!过几天?来接货?是……是我吗?

王全福哼了一声:“早点弄走省心!这回可得看紧点,别像上回那个……跑了。”

“放心吧,跑不了。”顾银花阴冷地说,“这回,插翅也难飞!”

我躺在炕上,浑身冰冷。过几天……他们就要动手了!我没有时间了!

恐惧像无数根针,扎遍我全身。但奇怪的是,极度的恐惧之后,反而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平静。

我轻轻摸了摸胸口那个硬硬的发卡。

跑!必须跑!就在他们“接货”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