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那晚摸了王贵的包,我这心里就更不踏实了。那沓钱像勾魂幡,天天在我眼前晃。路要摸,钱要弄,可哪一样都不是容易事,一步走错,就是万丈深渊。
日子过得提心吊胆,像踩在薄冰上。我对王家人越发“温顺”,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脖腔里。顾银花似乎对我这“彻底服软”的样子很满意,偶尔使唤我,语气都透着一丝施舍般的“慈祥”。王馨还是那副死样子,但可能觉得我这“烂泥”实在无趣,连找茬都懒得了。只有王全福那老畜生,阴恻恻的眼神偶尔扫过我,像毒蛇吐信,提醒我之前的梁子还没完。
就在这压抑的平静里,村里出了件“喜事”——村西头的罗富贵家,给他那个傻儿子罗宏达,“娶”了个媳妇。
消息是顾银花去串门回来说的,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炫耀:“哼,罗富贵家也学人买媳妇?花了五千多呢!听说模样挺周正,就是性子烈,关屋里头天天闹。”
王馨在一旁磕着瓜子,嗤笑一声:“五千多?买来个烈货?有他们老罗家受的!罗宏达那个傻子,懂个屁!别到时候人财两空!”
我低着头纳鞋底,耳朵却竖得老高。又是个买来的媳妇!五千多!比我的“成本”还低!看来这行情还有高低。性子烈?天天闹?这让我心里莫名地一紧,像是看到了另一个可能的自己。
罗家的情况,我来这段时间也断断续续听过。罗富贵是村里有名的暴脾气,一点就着,打起老婆孩子来往死里揍。他婆娘龚金花,是个出了名的泼妇,骂街能骂半条村,撒泼打滚样样在行。他们那个傻儿子罗宏达,听说小时候挺机灵,后来送去当兵,不知怎么的回来就傻了,时好时坏,好的时候闷葫芦一样,坏起来就傻笑流口水,看人直勾勾的,怪瘆人。他们还有个女儿,早几年嫁到邻村了,也是个厉害角色。
这样一家子,买个媳妇回来,那姑娘得遭多大罪?
过了两天,我跟王馨去村尾自留地摘菜,正好要路过罗家。罗家是几间旧瓦房,院墙比别家都高,上面还插着碎玻璃碴子。离老远,就听到院里传来女人尖利的叫骂声,是龚金花:“……哭!哭丧啊!买你回来是当祖宗的?再哭一声试试!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接着,是“砰”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砸在门上,夹杂着一个年轻女人压抑的、绝望的呜咽声。
王馨撇撇嘴,见怪不怪地说:“听见没?又闹上了。自打这媳妇进门,就没消停过。龚金花有的忙了。”
我心跳得厉害,忍不住朝那高墙看了一眼。院门紧闭,但侧面一间屋子的窗户,装着结实的木栅栏,像个牢房。透过栅栏缝隙,我好像看到一抹鲜亮的红色影子一闪而过,随即又被拉上了窗帘。
那一定就是那个新媳妇。被锁在屋里,像牲口一样。
晚上吃饭的时候,顾银花又说起罗家的事,当闲话聊:“龚金花今天还在抱怨,说那媳妇不吃不喝,就知道哭,还拿头撞墙,额头上好大一个包。罗富贵差点没忍住进去揍她,被龚金花拦住了,说打坏了更亏本。”
王全福呷了一口酒,浑浊的眼睛里闪着光,咂咂嘴:“五千多呢,打坏了可惜。性子烈?关几天,饿几顿,啥性子都磨没了!女人嘛,都一样!”他说着,有意无意地瞟了我一眼。
我赶紧低下头,扒拉着碗里的饭粒,胃里一阵翻搅。关几天,饿几顿……他们是不是也曾经这样对待过柴房血衣的主人?对待过唐如意和罗萍?
又过了几天,村里突然闹哄哄的。原来,罗家那个新媳妇,趁着龚金花送饭的工夫,企图跑出来!结果刚冲到院门口,就被傻儿子罗宏达一把抱住了!听说那傻子力气大得很,抱着就不撒手,嘿嘿傻笑,口水都流那媳妇一身。最后还是罗富贵和龚金花一起上手,才把人拖回屋,锁得更死了。
顾银花从外面回来,拍着大腿说:“哎哟你们是没看见!那媳妇,长得是真俊!皮肤白得跟瓷娃娃似的,就是眼神吓人,像要杀人。罗宏达那傻子,抱着人家不放手,嘴里还嘟囔‘媳妇好看,嘿嘿,我的媳妇……’真是作孽哦!”
王馨好奇地问:“妈,那媳妇是哪来的?听口音不像本地的。”
顾银花压低声音:“听龚金花漏了一句,说是……云南那边过来的,山里头,比咱们这儿还穷呢。唉,也是个苦命人……”她嘴上说着苦命,脸上却没什么同情,反倒有点幸灾乐祸。
云南!那么远!我的心狠狠一抽。又是一个被从千里之外骗来、买来的苦命人!
这件事像块大石头,压在我心上。罗家媳妇的今天,会不会就是我的明天?甚至更惨?至少她现在还敢闹,还敢跑。我呢?我连闹的资格都没有,我只能装,只能忍。
一种兔死狐悲的感觉,让我对那个素未谋面的云南姑娘,充满了同情和担忧。同时,一种更深的恐惧也攫住了我:罗家的事说明,这村里的买卖,绝不是王贵一家在做!罗富贵家能买,别家呢?那些沉默的外地媳妇,是不是都是这么来的?这个杨柳村,到底藏着多少这样的罪恶?
有一天下午,我独自在井边洗衣服,看到龚金花端着个空碗,骂骂咧咧地从河边回来,看样子是去给那媳妇送饭了。她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那双三角眼在我身上扫了扫,竟然破天荒地扯出个笑脸:“哟,贵娃家的,洗衣裳呢?”
我赶紧点头:“嗯,婶子。”
龚金花凑近两步,压低声音,像是说体己话:“哎,听说你家贵娃……最近又‘出货’了?生意不错啊?”
我心里猛地一沉!出货?!她果然知道!而且说得这么自然,这么……稀松平常!
我脸上火辣辣的,心里又惊又怒,却只能强装镇定,含糊地“嗯”了一声,低下头使劲搓衣服。
龚金花可能以为我害羞,嘿嘿笑了两声,又带着点羡慕的语气说:“还是你家银花有本事,贵娃也能干。哪像我们家,买个媳妇还这么不省心……”她絮絮叨叨地抱怨了一通,才扭着腰走了。
我呆坐在井边,手里的棒槌都忘了挥。龚金花的话,像一把钥匙,咔嚓一声,打开了我心里最后一丝侥幸。这根本不是秘密!在杨柳村,买卖人口,是公开的,甚至是……值得炫耀的“生意”!村里的人,不仅知情,还可能参与了!
一股透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直窜上来。我之前还想着,也许能向村里某个“好心人”求助,现在看来,简直是痴心妄想!这整个村子,从根上就烂透了!他们是同谋,是帮凶!
晚上,我躺在炕上,罗家媳妇绝望的哭喊声,龚金花那理所当然的“出货”二字,还有王贵包里那沓沾着血的钱,在我脑子里交织翻滚。逃跑的念头从未如此强烈,也从未如此绝望。
路在哪儿?钱在哪儿?就算我侥幸跑出王家,能跑出这个被大山和罪恶团团围住的杨柳村吗?
可是,不跑,难道就真像顾银花说的,等“年前脱手”?
不!我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罗家媳妇敢闹敢跑,我刘小云凭什么不敢?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我也要闯一闯!
那个云南姑娘的遭遇,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我最悲惨的未来,也像一针强心剂,激起了我拼死一搏的勇气。
我得加快动作了。在罗家媳妇被彻底磨掉性子之前,在我被“脱手”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