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知道了柴房的秘密,看见了王馨手腕上的“意”字表,我这心里就跟揣了块冰坨子,白天黑夜地往外冒寒气。我看这王家二层小楼,看这杨柳村的每一寸土,都觉得底下埋着白骨,渗着血。
我得更小心,一百二十个小心。顾银花那老妖婆,眼神毒得很,我不能让她瞧出一点破绽。我把自己缩得更紧,干活更卖力,话更少,连喘气都恨不得轻轻的。
白天,我照旧是那个闷头干活的受气包媳妇。王馨指使我给她倒洗脚水,我二话不说就去倒;顾银花让我把腌咸菜的缸子刷十遍,我就蹲在井边刷到手指发白。王贵晚上凑过来,我咬着牙忍着,心里把他祖宗十八代都骂遍了,脸上还得装出点温顺样儿。
只有到了夜里,躺在炕上,听着身边王贵像死猪一样的鼾声,我才敢睁大眼睛,在黑漆漆的夜里琢磨心事。恐惧像影子一样缠着我,但恐惧里头,又烧着一把火,一把恨不得把这一切都烧成灰的怒火。
我不能坐等着被他们“养肥了”卖掉,更不能像罗萍那样被糟蹋。我得想法子,一定得想法子!
可这四面都是山,村子像个铁桶,我能往哪儿跑?硬闯肯定是死路一条。我得等,等一个机会,一个他们放松警惕的机会。眼下最要紧的,是两件事:一是摸清楚出村的路到底怎么走,有没有近道、小路;二是……我得想办法弄点钱。没有钱,就算跑出去了,也是饿死。
机会得靠自己找。我开始更留心地观察。去井边洗衣服,我耳朵竖得老高,听那些婆娘闲扯。她们东家长西家短,有时也会漏出一两句有用的。比如,张婶抱怨她家男人去镇上卖山货,天不亮就得走,走老路得绕过黑风坳,费时辰。老路?那就是说还有新路?黑风坳在哪儿?
我去自留地摘菜,眼睛也不闲着,偷偷打量通往后山的那几条小径,看哪条踩得光溜,哪条草深没人走。我们贵州山里娃,别的不行,认路记山头是看家本事。我得把这几座山的样子,刻在脑子里。
弄钱就更难了。我身上一分钱没有。王家管吃管住,但绝不会给我零花钱。顾银花把钱匣子看得比命根子还紧。我得从牙缝里省。每天做饭,我偷偷抓一小把米,用破布包了,塞在灶膛的冷灰里。菜油金贵,我不敢动。盐巴倒是可以捏一小撮。这点东西不值钱,但真要跑出去,关键时刻能顶一阵饿。
有一天晚上,我起来上厕所,经过公婆那屋窗外,听到里面压得低低的说话声。是顾银花和王全福。我鬼使神差地停下脚,屏住呼吸,贴墙根听着。
“……贵儿说,那边催得紧,年前得再出一个。”是顾银花的声音,冷冰冰的。
“催命啊!上回那个……处理干净没?别留尾巴。”王全福的声音带着酒后的沙哑。
“放心,贵儿办事稳妥,扔老林子深处了,野狗都刨不出来。”顾银花哼了一声,“就是这个……性子犟,得看紧点。我看她最近老实了不少,但保不齐是装的。”
“装?她敢!再犟,还能犟过棍子?”王全福恶狠狠地说,“等贵儿把这趟‘货’送走,回来就收拾她!早点脱手,省得夜长梦多!”
我听得浑身冰凉,手脚发麻。“再出一个”、“处理干净”、“扔老林子”……他们说的“货”,是不是就是我?!“年前脱手”?离过年没几个月了!
一股急火攻心,我眼前发黑,赶紧扶住墙才没摔倒。不能再等了!他们马上就要下手了!
我跌跌撞撞跑回厕所,关上门,坐在冰冷的茅坑沿上,牙齿咯噔咯噔地打架。怕,是真怕!但怕过头了,反而生出一种豁出去的狠劲。你们不让我活,那我就跟你们拼了!
第二天,我装作没事人一样,但心里的弦绷得更紧了。我砍柴的时候,更仔细地观察后山的地形。我发现有条被雨水冲出来的小沟,沿着沟往上走,灌木很深,好像能通到山梁上。要是能从山梁翻过去,是不是就能绕到山那边?
我还发现,王贵每次“去县里上班”,都是天不亮就走,背个旧帆布包。回来时,包里有时会有点镇上买的糖果、烟卷。他会不会把……“货款”也放在那个包里?有没有可能……偷一点出来?
这个念头太大胆,太危险,想想都心惊肉跳。王贵把包看得紧,白天随身带,晚上睡觉就塞在枕头底下。但……也许有机会?比如他喝醉的时候?
日子就在这种巨大的恐惧和偷偷的准备中,一天天煎熬地过着。每一天都像在刀尖上走路。我对王家人笑,心里在骂;我给他们干活,心里在盘算着怎么逃跑。我觉得自己都快变成两个人了。
有时候,看着镜子里那个脸色苍白、眼神躲闪的自己,我都觉得陌生。这还是那个从牛家湾出来的,天不怕地不怕的刘小云吗?
但一想到柴房里那件带血的衣服,一想到王馨手腕上那块刻着“意”字的表,我就又咬紧了牙关。刘小云,你不能软!你得活下去!你得给那些姐妹,也给你自己,挣一条活路出来!
这天傍晚,王贵回来得特别晚,满身酒气,是被村里一个二流子扶回来的。一进门就瘫在椅子上,人事不省。顾银花骂骂咧咧,和王全福一起把他搀回屋,扔到炕上。
机会来了!我的心怦怦直跳。等顾银花他们也睡下了,我悄悄溜进我和王贵的屋。王贵鼾声如雷,睡得死沉。那个旧帆布包,就随意地扔在床脚!
我蹑手蹑脚地走过去,手抖得厉害。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我拉开背包的拉链。里面乱七八糟,有烟盒,有空饭盒,还有……一个硬硬的、用油布包着的小包裹!
我屏住呼吸,轻轻把那油布包掏出来。打开一角,里面是一沓钱!厚厚的,全是十块的大团结!看得我眼花缭乱!
这么多钱!肯定是卖“货”的钱!
拿?还是不拿?拿了,我就有了路费!可万一被他发现,我就死定了!
我的手心里全是汗。正在犹豫,突然,炕上的王贵咕哝了一句梦话,翻了个身!
我吓得魂飞魄散,赶紧把油布包塞回去,拉上拉链,像兔子一样窜回自己睡觉的那边,钻进被子里,心脏咚咚咚地砸着炕席,几乎要跳出来。
王贵只是翻了个身,又打起了呼噜。
我一夜无眠。那沓钱的样子,在我眼前晃来晃去。那可能是买命钱!也可能是我的生路!
风险太大了……可是,不冒险,难道真等着被他们像处理牲口一样“脱手”吗?
天快亮的时候,我心里有了决定。不能急,不能慌。钱就在那里,跑不了。我得等一个万无一失的机会,一个能拿了钱,还能顺利逃走的机会。
而现在,我最需要的,是那把能打开这牢笼钥匙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