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唐奇飞依旧一副神游天外、脸颊绯红的呆愣模样，朱雷很自然地在他身边的草坪上坐了下来。
他双手向后撑着身体，微微仰头感受了一下山顶略带凉意的清风，然后侧过头。
目光直直地看向唐奇飞，那双黑亮的眼睛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困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小飞，”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些，“我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好，惹你生气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感觉你这学期一直在故意躲着我，离我远远的。你是不是开始讨厌我了？”
“没有！绝对没有！”
唐奇飞像是被踩到尾巴，猛地回过神，连连摆手，急急地否认。
面对朱雷如此直接的询问，他之前所有的心理建设瞬间崩塌，慌乱中，只能找到一个蹩脚的理由。
“我就是最近身体有点不太舒服，怕传染给你，所以才……才稍微保持了点距离。”
他说得磕磕绊绊，眼神飘忽，根本不敢与朱雷对视。
朱雷静静地看了他几秒钟，那双清澈的眼睛仿佛能看穿他所有的伪装。
就在唐奇飞心虚得快要承受不住时，朱雷脸上的阴霾忽然散去了。
他像是松了口气，嘴角重新漾开那抹熟悉的、带着点憨直的笑容：“原来是这样啊！那我就放心了！”
他语气变得轻快起来，甚至带着点如释重负的意味：“我还以为你不要我这个朋友了呢。我不想那样，小飞。”
他认真地看着唐奇飞，眼神里带着纯粹的期待。
“我们还像以前一样，好吗？我们还是最好的好朋友，对吧？”
“好朋友”……这三个字像一颗微凉的露珠，轻轻滴落在唐奇飞滚烫的心上，带来一丝清晰的失落，却也奇异地安抚了他之前的慌乱与恐惧。
原来，在朱雷心里，他们之间牢固的纽带，是“友谊”。
虽然与自己期待的不同，但至少，这个身份是安全的，是被允许的，是可以让他名正言顺待在朱雷身边的保护色。
他压下心底那点涩意，努力扯出一个看起来轻松自然的笑容，用力点头：“嗯！我们还是好朋友。我怎么会不要你呢？”
他重复着朱雷的话，像是在说服对方，也像是在告诫自己。
这时，老师开始给学生们分发简单的盒饭午餐。
唐奇飞因为路上零食吃得太多，又灌了不少水，实在没什么胃口。他打开饭盒，看着里面油光发亮的鸡腿，没什么兴趣。
眼角瞥见旁边的朱雷已经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像只囤食的小仓鼠，吃得格外香甜。
唐奇飞心里一动，几乎没有犹豫，就用一次性筷子夹起自己饭盒里的那个大鸡腿，自然地放到了朱雷的饭盒里。
朱雷惊讶地抬起头。唐奇飞对他露出一个自以为最“人畜无害”、最“纯友谊”的灿烂笑容，解释道：“给你吃吧，我不是很饿。
这个……就当是谢谢你刚才帮我擦汗的酬劳啦！”
朱雷看着他那傻乎乎的笑容，又低头看了看那个诱人的鸡腿，眼睛弯成了月牙：“好吃！谢谢你啊，小飞！”
“跟我还客气什么！”
唐奇飞摆摆手，心里却因为这份简单的分享和朱雷满足的笑容而变得柔软起来。
是啊，他忽然想通了，哪怕自己心里藏着不一样的喜欢，但只要以“好朋友”的身份，不就可以一直这样名正言顺地对他好，待在他身边了吗？
之前自己那些纠结和躲闪，真是笨死了！
下午，队伍沿着原路下山。
这一次，唐奇飞和朱雷自然而然地走到了一起。
卸下了“喜欢”这个沉重的心理包袱，唐奇飞感觉轻松了许多，话也多了起来，恢复了之前和朱雷相处时的部分自在。
山路有些湿滑，在一个稍微陡峭的拐弯处，唐奇飞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去拉朱雷的手。
朱雷低头看了看伸到自己面前的手，只是微微顿了一下，随即便很自然地将自己的手递了过去，嘴角还噙着一抹浅浅的、意味不明的笑意，任由唐奇飞牵着他小心地往下走。
两只肉乎乎的手掌紧紧握在一起，温暖而踏实。
回到学校时，天空不知何时飘起了细密的雨丝，带着春末的凉意。
同学们纷纷被家长接走，或撑开早已准备好的雨伞。
唐奇飞和朱雷都没带伞，只好暂时躲在校门口的保安室屋檐下。
细密的雨幕在眼前织成一片灰蒙蒙的纱，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
“怎么办，没带伞。你家住哪儿？”
朱雷望着越来越密的雨丝，开口问道。
“我家在岐山小区，坐103路公交直达，挺方便的。你呢？”
唐奇飞回答。
“那我跟你方向相反诶，”朱雷指了指马路对面，“我得去对面坐反方向的103路。”
“哦……”唐奇飞看着马路对面模糊的公交站牌，又看了看似乎一时半会儿不会停的雨。
说道：“那……那我先走了？还得过马路呢。反正这雨也不算很大，淋一点没事的！”
说着，他朝朱雷挥了挥手，不等朱雷再说什么，便深吸一口气，冲进了蒙蒙雨幕中，快步跑向人行横道。
朱雷站在屋檐下，看着那个圆滚滚的身影在绿灯下笨拙又急切地跑过湿漉漉的马路，顺利挤上了刚刚到站的103路公交车。
直到车门关闭，车子缓缓驶离，他这才收回目光，转身走向自己方向的公交站，额前的发丝也被雨水打湿了几缕。
唐奇飞一路小跑回家，头发和肩膀已经被雨水打湿，看起来有些狼狈。
刚一进门，正在客厅忙碌的妈妈就看到了他这副样子，立刻心疼地迎了上来，手里拿着一条干燥柔软的大毛巾。
“哎呀！你这孩子，怎么淋雨回来了？下雨了也不知道打个电话，让妈妈去接你！这要是感冒了可怎么办？”
妈妈一边焦急地数落着，一边用毛巾仔细地帮他擦拭着头发和脸上的水珠。
“没事的，妈，就是点小雨，我身体好着呢，不会感冒的。”
唐奇飞享受着妈妈的关爱，心里暖洋洋的。
“傻孩子，就是这种绵绵细雨才最容易着凉呢！”
妈妈语气不容置疑。
“快去，妈妈帮你放热水，你赶紧泡个热水澡驱驱寒！”
看着妈妈为自己忙前忙后的身影，唐奇飞心里充满了感动，同时，那个压抑了一整天，或者说压抑了很久的念头，再次清晰地浮现出来。他不想再隐瞒了。
浴室内，热水氤氲起白色的蒸汽，模糊了镜面。
唐奇飞坐在充满热水的澡盆里，温暖包裹着他微凉的身体。
妈妈像小时候一样，正细心地帮他冲洗着后背。
“妈，其实……其实我自己能洗了。”
唐奇飞有些不好意思地小声说道。
“今天妈妈帮你洗，怎么了？还跟妈妈害羞啊？”
妈妈笑着，动作依旧轻柔。
“不是害羞……就是……”
唐奇飞顿了顿，水温似乎给了他勇气。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透过朦胧的水汽看向妈妈，表情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和严肃。
“妈，我想跟您说一件事情！”
妈妈看着他异常郑重的表情，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语气也带上了几分疑惑和关切。
“怎么了，小飞？是发生什么重要的事情了吗？”
“嗯。”
唐奇飞重重地点头，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紧。
“非常重要。”
“那妈妈好好听着，”妈妈放下了澡花，专注地看着他的眼睛，给予他全部的注意力。
“到底是什么事，让我们小飞这么严肃？”
浴室里只剩下水滴和呼吸的声音。唐奇飞攥紧了放在水下的手，指甲微微陷入掌心。
他闭上眼睛，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将那句盘旋在心头许久的话说了出来。
“妈，我喜欢上我们班上的一个男生。一靠近他，我就觉得很开心，心跳很快，想要接近他……我查过，他们说这是同性恋，说这是一种病……妈，我想听听您的话。”
话音落下，浴室里陷入了一片寂静。只有热水器工作的微弱声响。
妈妈脸上的笑容凝固了，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困惑，以及一丝来不及掩饰的茫然。
她看着儿子那双带着恐惧、期待和决绝的湿润眼睛，显然，这个突如其来的坦白，对于一位母亲而言，同样需要时间来理解和消化。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滞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