氤氲的水汽模糊了唐奇飞的视线，也模糊了妈妈脸上瞬间闪过的惊愕与无措。
时间仿佛在浴室潮湿温暖的空气中凝固了几秒。
妈妈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而温和，她拿起澡巾，继续轻柔地擦拭着儿子的后背，仿佛这样可以缓解此刻复杂的情绪。
“小飞啊……”
妈妈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斟酌。
“这件事情，你愿意跟妈妈说，妈妈很感谢你的信任。你是不是心里很困惑，不知道该怎么办，所以才想问问妈妈的意见？”
“嗯。”
唐奇飞低低地应了一声，把头埋得更低了些，水珠顺着他湿漉漉的头发滑落。
“妈，我想听您的实话。”
他的心悬在半空，既渴望得到理解，又害怕听到否定的答案。
妈妈的动作顿了顿，组织着语言。
“如果是问妈妈个人的想法……妈妈还是希望你能像其他男孩子一样，将来找一个温柔可爱的女孩子在一起。毕竟你现在还小，才刚刚高中开始，对感情的事情可能还分不太清楚。”
她的语气更加柔和，带着劝慰的意味，“也许那个同学只是对你比其他同学稍微好一点，比较照顾你，你就把这种好朋友之间的关心和仗义，错误地当成了是那种……爱情的感觉呢？你觉得妈妈说的，有没有一点点道理？”
妈妈的话，试图撬开唐奇飞心中那个自以为坚固的认知堡垒。
他不由得回想起初入学的那个闷热的下午，朱雷递过来的那半包纸巾。
想起运动会上，他紧紧攥住自己手腕的那份力量。
想起器材室里，那额头相抵、呼吸交缠的暧昧瞬间……难道，真的如妈妈所说，只是因为朱雷对他好，就自作多情地把这份难得的友情，过度解读成了爱情吗？
巨大的迷茫和失落感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让他刚刚鼓起的勇气瞬间泄了大半。
“……我知道了，妈。谢谢你跟我说这些。”
唐奇飞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显而易见的失落和消沉。
他安静下来，不再说话，只是任由温热的水流包裹着自己，却感觉心底有些发凉。
妈妈看着儿子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和耷拉下去的肩膀，心里一阵揪紧，知道自己可能把话说得太绝对了。
她连忙补充道，语气带着歉意和补救：“小飞，妈妈也不是很懂这些……等你爸爸晚上回来，我们再一起问问他，听听他怎么说，好不好？妈妈要是哪里说错了，小飞不要生妈妈的气。”
“我没有怪您，妈。”
唐奇飞摇摇头，声音很轻，“我只是……只是自己还没完全搞懂而已。”
洗完澡，妈妈心事重重地去厨房继续准备晚饭。
唐奇飞为了预防感冒，还是听话地吃了妈妈准备的感冒药。
药片的苦涩仿佛从舌尖一直蔓延到了心里。
晚上，爸爸带着一身室外的寒气开门回到家，一边换鞋一边呵着白气说：“外面起风了，真冷！你们娘俩记得多穿点，别着凉了。”
他换好鞋抬起头，才察觉到客厅里异常沉闷的气氛，妻子和儿子脸上都没有往常的笑容，显得心事重重。
他拖鞋的动作慢了下来，关切地问：“怎么了这是？一个个都愁眉苦脸的，发生什么事了？”
“先吃饭吧。”妈妈端着菜从厨房出来，“边吃边聊。”
“哦。”
爸爸疑惑地洗了手，坐到餐桌旁。他本想分享一个好消息来活跃气氛，笑着说道。
“今天上午洋洋给我打电话了，说暑假要带他女朋友回来见见家长，让我们帮着掌掌眼呢！这可是喜事啊！”
但他发现，妻子和儿子对这个消息反应平淡，依旧是一副沉重的表情。爸爸更不解了。
“这么高兴的事儿，你们怎么听着没反应呢？”
唐奇飞在桌子底下轻轻扯了扯妈妈的衣角。
妈妈叹了口气，放下筷子，看向丈夫，神情严肃。
“老唐，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一下。”
“什么事这么严肃？是不是小飞在学校惹什么麻烦了？”
爸爸立刻紧张起来。
“不是闯祸，”妈妈斟酌着用词，“是……是小飞说他跟班里一个男生关系特别好，他回来跟我说……说他喜欢那个男生。我对‘同性恋’这东西实在不懂。”
“我的想法是，小飞现在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可能那个男生也对小飞挺好，说了他们是‘好朋友’，小飞就把这种男孩子之间的深厚友情，给误会成是爱情了。”
“毕竟他还太小，很多感觉分不清楚，你觉得呢？”
“同性恋？”爸爸的眉头也皱了起来，显然这个话题对他来说也有些陌生和突然。
他没有立刻发表意见，而是直接拿出了手机。
“你等等，我先稍微查一下，了解一下。”
他当着母子俩的面，在搜索引擎里输入了关键词，手指滑动屏幕，神情专注地浏览着相关信息。
餐厅里一片寂静，只有碗筷偶尔碰撞的轻微声响和爸爸手机屏幕滑动的声音。
唐奇飞低着头，紧张地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米饭，心跳如鼓。
过了一会儿，爸爸放下手机，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刚刚看到的信息，也在组织语言。
他先看向妈妈，语气平和。
“孩子他妈，你的意思我明白了。你还是希望小飞将来能走大多数人走的路，找个女朋友，组建一个看起来‘正常’的家庭，是吗？而且你觉得他现在还小，容易混淆友情和爱情。”
“嗯，我是这个意思。”
妈妈点点头。
然后，爸爸把目光转向一直低着头的唐奇飞，声音放得更缓，带着一种试图安抚和引导的意味。
“小飞，听了妈妈说的，爸爸大概了解情况了。爸爸想说的是，你现在这个年纪，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理，都还在快速成长和变化的阶段，对很多情感的认识确实可能不够清晰，也容易受到外界影响。”
他顿了顿，继续用一种商量的口吻说：“你看这样好不好？这个话题，我们先放一放。等你再长大一些，比如上了大学，或者更成熟一点之后，我们再来深入地聊这个话题，可以吗？”
此刻，爸爸心里想的其实是：孩子可塑性很强。
现在顺着妈妈的意思说，先把他引导回“正常”的轨道上来，或许时间长了，他自己就慢慢转变了。
万一他长大了，还是坚持喜欢男生，那到时候……到时候再说吧，毕竟是他自己的人生，我们也不能硬拦着。
这种想法，带着传统观念下的期望，也夹杂着一丝为人父母不愿明说的、对未来的妥协。
爸爸接着分析道。
“既然那个男生也明确说了你们是‘好朋友’，那你们之间很可能就是一种非常铁的、男生之间的友谊。”
“他对你很好，很照顾你，所以你也很珍惜他，也想对他好，这是一种非常珍贵的情谊。但这种‘好’，和男女之间的那种爱情，可能是不一样的。你觉得爸爸说的有道理吗？”
听到父母都这么说，尤其是爸爸也认为那更可能是“友情”，唐奇飞内心深处那点刚刚萌芽的、关于“喜欢”的坚持，仿佛被一层温柔的薄纱覆盖、压抑了下去。
他或许不是完全被说服了，但他感受到了父母的担忧和他们的期望，他不想让父母为难，也不想成为那个“特殊”的、让父母操心的孩子。
他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轻松些，甚至带着点“恍然大悟”的样子。
“我知道了，爸，妈。可能真的是我想多了，误会了。这件事情是我太唐突了，没搞清楚就乱说。”
爸爸见状，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伸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傻孩子，这有什么唐突的！你能有什么困惑都来问爸爸妈妈，这是非常好的事情！”
“你未来会遇到很多不明白的事情，多跟爸妈沟通，爸妈永远是你最坚实的后盾，我们一起想办法解决，好不好？”
“嗯！”
唐奇飞用力地点了点头。
餐桌上凝重的气氛似乎终于缓和了下来。妈妈重新拿起筷子，给唐奇飞夹了他爱吃的菜。
“好了好了，快吃饭吧，菜都要凉了。”
爸爸也开始兴致勃勃地重新讲起大儿子要带女朋友回来的事情。
表面上，这场家庭风波似乎就这样平静地过去了，达成了暂时的共识与和解。
然而，真的解决了吗？
唐奇飞低头吃着饭，嘴里却感觉不到什么滋味。
父母温柔的理解和引导，像一层柔软的棉花包裹着他，却也像一道无形的界限，将他心中那份真实涌动的情感，悄悄地、暂时地封锁在了“好朋友”的名义之下。
而爸爸心底那份“等他长大再看”的未言明之语，也为未来埋下了不确定的种子。
那份懵懂的、与众不同的悸动，真的会因为这番谈话就轻易消失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