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卧室,关上房门,房间里只亮着一盏昏暗的床头灯。
爸爸脱下外套,脸上轻松的表情渐渐褪去,染上了一层复杂的凝重。
他坐在床边,看向正在整理被子的妈妈,声音压得很低,确保不会传到隔壁房间。
“孩子他妈,”他叹了口气,“我看小飞他……他刚才说话时的眼神和状态,不像是一时糊涂。他或许真的对男生更有感觉。”
妈妈整理被子的手停了下来,转过身,脸上写满了忧虑:“我也看出来了,所以我才更担心啊。那我们……”
爸爸摆了摆手,打断了她的话,语气带着一种深思熟虑后的谨慎:“我的意思是,我们现在最好不要强行去干预,或者说一些否定他、刺激他的话。”
“他这个年纪,心思敏感又叛逆,我们越是强硬,可能越会把他推向另一边,甚至给他造成不必要的心理伤害。有些路,或许得让他自己慢慢去摸索、去认清。”
“我知道了,”妈妈点了点头,但眉头依然紧锁,她坐到爸爸身边,声音里带着不解和一丝无力感。
“可是……老唐,你说,小飞他为什么会……会喜欢男孩子呢?是我们哪里没做好吗?”
爸爸伸手揽住妈妈的肩膀,轻轻拍了拍:“别瞎想,这跟我们的教育没关系。我看了一些资料,成因很复杂,有先天的,也有后天的,不是谁的错。”
“他现在能坦诚地告诉我们,其实是好事。至少说明他信任我们,总比他一个人憋在心里,将来在某一天突然爆发,让我们措手不及要好得多。”
妈妈靠在丈夫肩头,沉默了一会儿,又想到了更远的未来,声音带着一丝茫然和忐忑。
“那……要是哪天,他真的带回来一个男朋友,我们……我该怎么说?怎么做啊?”
爸爸闻言,失笑地摇了摇头,语气反而放松了些:“还能怎么说?就按照正常的见家长流程来啊!”
“当年你怎么紧张兮兮地见我爸妈,我爸妈又是怎么考核你的,你就照搬呗。无非就是问问人品如何、工作怎样、对未来有什么规划、能不能好好照顾我们家小飞。”
“本质上,不都是希望孩子能找到一个真心对他好、能陪伴他一生的人吗?性别……反而成了最次要的考量了。”
“你说得对……”
妈妈似乎被这番话说动了一些,但担忧并未完全散去。
“希望……希望小飞自己能慢慢想通,走上正途吧。”
她的语气里,依然带着一丝属于父母的、传统的期望。
“他肯定也很纠结,”爸爸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心疼,“他不想让我们担心,所以才那么快就‘认错’,说自己想多了。这孩子,太懂事了,反而更让人心疼。”
“是啊,”妈妈的眼眶有些湿润,“真是苦了小飞了,年纪这么小,就要独自面对这么复杂的问题,承受这么大的心理压力。”
第二天清晨,阳光依旧准时洒满校园。
唐奇飞背着书包走进教室,脸上努力维持着平静,仿佛昨晚那场触及心底的谈话从未发生过。
他决定听从爸妈的建议,将那份躁动的情感小心翼翼地收藏起来,努力地将朱雷定位在“最好的好朋友”这个安全区域内。
他走到座位坐下,斜前方的朱雷已经在了,正埋头攻克着一道数学难题,眉头微蹙,笔尖在草稿纸上快速演算,神情专注。
晨光透过窗户,在他圆润的侧脸和微微汗湿的额发上跳跃,那熟悉的、带着蓬勃生命力的气息,瞬间就攫住了唐奇飞的所有注意力。
看着那样认真的朱雷,唐奇飞心底那份被强行压下的喜欢又忍不住冒出头来,化作一种想要靠近、想要吸引他注意的冲动。
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一下子挡在了朱雷正在书写的卷子上方,肉乎乎的手背占据了朱雷的视线。
朱雷的笔尖顿住了。
他并没有生气,只是有些疑惑地侧过头,看向恶作剧的唐奇飞,挑眉问道:“干嘛?”
唐奇飞强装镇定,甚至带着点挑衅的笑意,晃了晃自己的手:“我的手好看吗?”
朱雷的目光落在他那只确实肉乎乎、手背上带着小窝窝的手上,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随即故意板起脸,用一种嫌弃又带着亲昵的语气说道:“幼稚鬼!好看,怎么不好看?这么胖乎乎的手,跟刚卤好的、香喷喷的猪蹄一样,看着就……挺好吃的!”
“喂!谁家好人这样形容人家手的?!”
唐奇飞瞬间炸毛,脸涨得通红,又羞又恼,“你快点说点好听的!”
朱雷看着他气鼓鼓的样子,笑得更加“不怀好意”,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点痞气:“我又不是什么好人。小心我再多说几句,真把你给欺负哭了!”
“你来啊!”唐奇飞不服气地昂起头,“你要是真有本事把我弄哭,我……我跟你姓!”
“哼,你等着吧,”朱雷的眼中闪过一丝深邃的光,语气带着某种意味深长的笃定,“迟早有一天,我肯定会把你弄哭的!”
话音未落,他突然做出了一个让唐奇飞完全僵住的举动。
他飞快地低下头,温热的、带着湿润气息的嘴唇,在唐奇飞那只还伸在他面前的手背上,轻轻地、快速地印下了一个吻!!!!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手背上那转瞬即逝的、柔软而滚烫的触感,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瞬间窜遍了唐奇飞的全身,让他大脑一片空白,心跳骤停了一秒,随即开始疯狂擂鼓。
“你……你恶不恶心啊!”
唐奇飞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脸颊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声音都变了调,“还亲我的手!”
朱雷却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脸上带着得逞的坏笑,仿佛刚才那个“偷袭”的人不是他:“我都没嫌你的手脏,你居然敢嫌我恶心?”
他故意把自己的手伸到唐奇飞面前,晃了晃,“那要不……你亲回来?我们扯平?”
唐奇飞看着伸到眼前的那只同样肉乎乎、却骨节分明、充满力量感的手,鬼使神差地,竟然没有推开。
他像是被蛊惑了一般,伸出双手,轻轻地捧住了朱雷的手,然后,低下头,如同完成一个郑重的仪式,将自己的嘴唇,轻柔地印在了朱雷的手背上。
那一刻,教室的喧嚣仿佛远去,只剩下彼此灼热的呼吸和如雷的心跳。
亲完,唐奇飞立刻像只受惊的兔子般松开手,眼神躲闪,语无伦次地试图掩饰自己的慌乱:“好……好了!扯平了!你……你记得去洗一下嘴,我身上都是汗,很臭的!”
朱雷看着他那副羞窘得快要冒烟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他没有再逗他,只是收回手。
指尖似乎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刚刚被亲吻的地方,然后故作镇定地重新拿起笔,低声道:“知道了,幼稚鬼。”
但他微微发红的耳根,却泄露了他并非表面那么平静。
为了打破这暧昧又尴尬的气氛,唐奇飞赶紧转移话题,他想起了那个清晨奔跑的身影:“对了,说到这个,我一直想问,你为什么每天早上都雷打不动地去跑步啊?”
朱雷闻言,抬起头,眼神里多了几分认真和向往:“我长大了想去当警察。”
他拍了拍自己结实的手臂,“你别看我这一身好像都是肥肉,其实下面都是紧实的肌肉!都是为了以后考警校打基础呢!”
唐奇飞好奇地伸手捏了捏朱雷的肱二头肌,果然,触感硬邦邦的,充满了力量感。
他由衷地赞叹:“真厉害!那我祝你一定能考上理想的警校!”
“谢了!”朱雷笑着接受祝福,然后反问道,“那你呢,小飞?你长大了想做什么?”
唐奇飞几乎没有犹豫。
这个答案,在他决定将喜欢埋藏心底、以朋友身份陪伴时,就已经想好了。这是他能想到的,既能遵循父母期望,又能离朱雷最近的职业。
“法医。”
他清晰地说道。
“法医?”
朱雷有些惊讶,随即眼睛亮了起来。
“真好!那我们以后说不定有机会在一起工作呢!”
“是啊,”唐奇飞看着朱雷闪闪发光的眼睛,心里涌起一股混合着酸涩和甜蜜的暖流,他用力点头,重复道。
“那真的……太好了。”
只要选择了这条路,未来就依然能有无数个理由,可以名正言顺地站在他的身边。
这份深藏于“好朋友”名义下的、关于未来的勾画,成为了唐奇飞此刻内心最深处的、甜蜜而坚定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