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的冬日,天空上总是蒙着一层灰色的阴霾。
位于东区码头边缘的物流仓库,冷冷清清的,只剩下了川流不息的船只以及匍匐在潮湿冰冷的空气中的货柜。
海风裹挟着咸腥的味道,从破损的窗户中呼啸闯入,在空旷高耸的仓库内部盘旋,发出阵阵呜呜的声响。
仓库内部堆积着一些蒙尘的木箱和废弃的机械零件,光线昏暗,只有几盏悬挂在高处、接触不良的防爆灯,投下摇曳不定、界限分明的光斑与阴影。
空气里弥漫一种怪味,是混杂着灰尘、机油以及一丝化学原材料特有的酸涩气味。
沈洋裹紧了一件半旧的黑色的外套,悄无声息地隐在仓库的外面,点上了一支烟,仔细的倾听仓库里面的声音。
上一世他在听到里面有争吵后就冲了进去,立马将阿明给护下,然后毫不犹豫的为他出头,最终因为和马老三斗了一场,事后还被雷豹狠狠的说教了一通。
如今在得知阿明的真实身份后,这一次他决定要好好看一出好戏,既要让阿明遭点罪,又要避免阿明狗急跳墙,撕下伪装。
此时,一楼仓库中央的空地上,有几个身影在那边忙忙碌碌的搬运货物。
阿明穿着一件略显单薄的深灰色夹克,身形瘦削,鼻梁上架着一副普通的黑框眼镜,让他看起来更像一个刚出校门的文弱青年。
他手里拿着一个硬壳笔记本和计算器,正对照着地上打开的几只帆布包,仔细清点着里面的货品——一些用透明密封袋分装好的白色粉末。
他的动作一丝不苟,眼神专注,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与他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正在费力搬运沉重木箱的马老三和他的小弟阿毛。
马老三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皮质马甲,露出肌肉虬结、布满刺青的手臂。
他身材高大,挺着个啤酒肚,满脸横肉,此刻汗流浃背,嘴里不干不净的骂咧着。
阿毛则是个瘦高个,像个跟屁虫一样,跟着马老三一起吭哧吭哧的搬着箱子,累得直喘粗气。
“妈的,这鬼天气,又冻又累!这箱子还他妈死沉死沉的”马老三“砰”的一声将木箱重重摔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他抹了把脸上的汗和灰尘,,朝地上啐了一口,斜眼瞟向正在安静清点的阿明,心头那股无名火越烧越旺。
凭什么他们在这里累死累活,像个苦力一样搬这些死沉的东西,而这个小白脸就能站在那里,动动笔头子,轻轻松松?
“喂!阿明!”马老三粗声粗气的喊道,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显得格外响亮,“你他妈点清楚了没有?磨磨蹭蹭的,老子们搬完了你还在那儿数!耽误了事,你担待得起吗?”
阿明抬起头,推了推眼镜,脸上是往常的带着几分谦卑的微笑:“三哥,就快好了。这批货数目不小,得仔细点,不能出错,上面最忌讳数目不清不楚的。”
“你小子什么意思,怀疑我们兄弟手脚不干净?”马老三火气腾的一下就起来,脸上露出凶相嚷嚷着走上前,一把抢过阿明手里的笔记本,胡乱翻看起来。
阿明眉头微不可察的蹙了一下,还是忍住不适,伸手想拿回笔记本,语气依然保持平静:“三哥,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也是想做好自己的事情,每次的账目红姐都是要亲自过目的,出了岔子,我们谁都”
“谁他妈跟你是‘我们’?少他妈拿红姐压我?”马老三气急败坏,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最近红姐没少训斥他办事糙,他现在最恨别人提红姐了,尤其是阿明这种他压根都不带正眼瞧的小白脸。
长的一副文质彬彬,弱不禁风的小白脸样,他猛的将笔记本摔在地上,计算器弹跳起来,屏幕碎裂一地。
“老子跟着豹哥、红姐的时候,你他妈还在穿学校念ABC呢!现在人模狗样的居然管起老子来了?告诉你,在老子这里,光会动笔杆子屁用没有!”马老三唾沫横飞,溅到阿明脸上,手指几乎戳到阿明的鼻子上,浓重的体味和烟味扑面而来。
阿明被熏的直犯恶心,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难看,镜片后的眼神闪过一丝极力压制的阴鸷。他微微后退半步,避开那根几乎戳到脸上的手指,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三哥,我再说一遍,这是红姐安排的事情。今天这批货清点不完,红姐追究起来,我们俩谁都不好看。”
“张嘴红姐,闭嘴红姐”马老三听着更加气急败坏,尤其是阿明那看似平静实则你不敢动我的态度,更是火冒三丈。他脸上横肉抽搐,突然他猛的抬起蒲扇般的大手,狠狠一个耳光扇了过去!
“啪!”
清脆响亮的巴掌声在仓库里回荡,甚至盖过了风声。
阿明的头被打得猛的偏向一边,眼镜甩飞了出去,掉在几米开外的地上,镜片碎裂一地。
白皙的脸颊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浮现出五道清晰红肿的指印,嘴角也渗出了一丝血迹。
阿明没有惨叫,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只是缓缓的转回头,用那双此刻不再被镜片遮挡的眼睛,冰冷的直勾勾的看向马老三。
那眼神里,先前所有的谦卑隐忍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实质化杀气的凶光,仿佛毒蛇锁定了猎物。
马老三被这骤然变化的眼神看得心里发毛,仿佛被什么东西冰冷的滑腻之物缠住了脖颈。但这种感觉只持续了一瞬,就被更强烈的被挑衅的愤怒所取代。这小白脸,居然敢用这种看死人的眼神看他?
“还敢瞪我?!你他妈不服”马老三为了驱散那瞬间的心悸,怒吼一声,抬起穿着厚重工装靴的脚,狠狠踹向阿明的腹部!
“呃!”阿明没有想到马老三得寸进尺到直接下重手,嘴里发出痛苦的闷哼,来不及躲闪被这沉重的一脚踹得踉跄后退,背脊咚的一声撞在身后的一个硬木箱棱角上,痛得他瞬间弯下了腰,双手死死捂住肚子,额头上瞬间冒出了细密的冷汗。
马老三还不解气,像是要彻底碾碎那令他不安的眼神,上前一步,粗糙的大手揪住阿明的头发,迫使后者因为疼痛而抬起低垂的头,另一只手握拳,拳头上的青筋凸起,眼看就要朝着那张已经红肿带血的脸再次砸下!“妈的,给老子认错!说‘三哥,我错了’!”
阿毛在一旁看着,不仅没有劝阻,反而脸上带着幸灾乐祸的笑容,添油加醋道:“三哥,这小子就是欠收拾!读了两本书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就在马老三的拳头带着风声即将落下,阿明咬紧的牙关间渗出更多血丝,眼底那抹凶光剧烈翻腾,身体肌肉绷紧如铁,似乎下一秒就要暴起反击,撕碎眼前的一切!
“砰!!”仓库沉重的铁门被人从外面一脚猛的踹开!巨大的撞击声如同平地惊雷,震得整个仓库仿佛都颤抖了一下,连屋顶的灰尘都簌簌落下。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充满暴力意味的巨响震得动作一滞。马老三的拳头僵在半空,阿毛脸上的笑容凝固,嘴巴半张。连那紧绷的犹如蓄势待发即将崩断弓弦的阿明,也身体微微一震偏过头,用那双褪去伪装、尚未完全收敛起戾气的眼睛,看向门口逆光中那个高大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