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沉重的嘱托仿佛还黏在皮肤上，带着河水的微腥和尼古丁的苦涩。
沈洋没有直接回出租屋，而是像一缕游魂，默默的融入了这座城市。
他换乘了三趟公交车，穿过嘈杂的海鲜市场，在几个大型商场的人流中短暂停留，最后才拐进位于大学城附近嘈杂的环境的网吧。
“开拓者网咖”的招牌有些陈旧，里面灯火通明，年轻学子们的喧哗声和键盘的噼啪声以及各种游戏音效交织成一片嘈杂的海洋。空气中混合着泡面烟草和汗水的气味，这里人流量大，身份复杂，监控存在盲区，是进行隐密操作的理想地点。
沈洋用现金开了一台位于角落背对主要监控探头的机器，机器启动的嗡鸣声和系统加载画面，都无法分散他高度集中的注意力。他熟练的打开几个常见的网页和视频作为掩护，然后才将老张给的U盘插入接口。
一个加密的文件夹出现在屏幕上，密码是他与老张约定的，用他的警号及出生日期相关的组合。
文件夹打开，里面是几份文档：一份是关于“幻影”近期流通特点的分析报告；一份是“暗影”集团几个已知外围人员的监控；而最后一份标题是《内部安全评估及相关人员背景初审名单》。沈洋的鼠标在这个文件上停顿了一下，然后点了下去。
文件不长，列出了五个名字，都是近期因工作需要接触缉毒大队核心行动情报或通讯设备的人员，名单后附有简单的背景说明，评估意见也简单明了，结论均为“无明显异常”。
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快速掠过前四个名字，当第五个名字跳入眼帘时，他的瞳孔几乎不自觉的收缩了一下，仿佛被无形的针尖刺中。
韩栋，缉毒大队副队长，分管技术支援与通讯保障。
这个名字，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插入了沈洋记忆深处某个尘封的锁孔，试图强行打开！
不是因为这个名字本身出现在名单里——作为副队长，出现在这种内部排查名单上，是合乎逻辑的，报告后面的评估意见也干净得像一张白纸。真正让沈洋后背发凉窜起一股寒意，直冲头顶的是他此刻脑海中，因这个名字而轰然激活疯狂拼接起来的记忆碎片！
上个月底，针对“暗影”一次小批量的“幻影”走货行动，情报来源可靠，布控周密。但在行动开始前一小时，负责通讯保障的韩栋临时调整了几个关键节点的设备，结果，出现了短暂的通讯问题，事后报告解释为“设备偶发性故障”，沈洋清楚的记得那批货就在那段时间段内被交易成功。
再往前推，三个月前，在针对“红姐”苏曼红与南边大买家接头的抓捕行动，布控同样无可挑剔。然而，就在收网前一刻，红姐及其核心手下突然毫无征兆的改变交易地点，从而完美的避开了所有埋伏。现在时间线对比，正好那天负责指挥通讯的老警员突发急性肠胃炎，被送往医院，当时只剩一人负责指挥正是韩栋，他一个人完成了所有的通讯确认。
更久远一些，山鹰牺牲前最后一次传递关键情报后……那条情报指向的实验室位置，沈洋前世最后查到的信息就是实验室是假的，现在想来那肯定是阿明故意设置的陷阱。而这条情报的接收和初步技术处理，也经过了技术科……也就是韩栋管辖的范围。虽然无法直接证明他动了手脚，但时间点的重合，此刻想来，令人不寒而栗。
太过于巧合了，一次是巧合，两次是偶然，但这接连数次关键节点上的“意外”，都隐隐约约直接或间接的与韩栋的身影重叠在一起！
沈洋脸上表情沉重前世一些模糊的被他忽略的细节，在这一刻变得清晰起来，如同散落的拼图碎片，被一双无形的手，迅速拼凑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轮廓。
韩栋温和、儒雅，技术过硬，是局里有名的技术专家，平时待人接物也温文尔雅，让人如沐春风。
他有机会也有权限接触到最高级别的行动部署和通讯核心；
他有能力，在不留下明显痕迹的情况下影响关键设备，或者提前获悉并传递情报。
是他吗？那个隐藏在警队内部的内鬼，代号“零号”，向阿明传递消息，导致山鹰牺牲，也可能导致自己前世死亡的内鬼？
怀疑的种子，一旦被这血与记忆浇灌，便以疯狂的速度生根发芽，瞬间长成了参天大树，枝桠如同冰冷的铁荆棘，缠绕住沈洋的心脏。
如果韩栋真是“零号”，那么警方过去无数次针对“暗影”的行动失败，就都有了最合理的解释！他们每一次精心策划的围捕，在“暗影”眼中，恐怕都像是在透明的玻璃箱中进行，一举一动都被看得清清楚楚！
沈洋关掉了文档，没有再看第二遍，名单上“韩栋”那两个字，已经如同烧红的铁块，烙印在他的脑海里。他退出U盘，然后开始进行彻底的痕迹清除，删除浏览记录和文件使用记录。
做完这一切，他起身，将U盘小心的藏进口袋中，然后像普通网民一样，毫不动声色的离开了网吧。网管的吆喝声、玩家们的呐喊声被他甩在身后，他的世界只剩下心底的无声风暴。
路还很长，阴影依然笼罩，但他必须走下去，即使每一步都在悬崖边缘。
回到那间熟悉的出租屋，沈洋反锁了房门，拉紧了所有窗帘，但没有开灯。他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到墙角，将自己隐没在房间最昏暗的角落里。渐暗的暮色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几道狭长的光带，如同囚笼的栏杆。
他闭上眼睛，任由自己的思绪在脑海中回忆勾勒，“韩栋”这个名字，在意识的黑暗虚空中浮现，带着刺眼的血红色光芒。
他开始以韩栋是“零号”为前提，重新审视、梳理着前世的每一个可疑细节，如同一个最苛刻的侦探审查着陈年旧案：
作为技术科科长，副队长，这让他能合法、且不引人怀疑的接触到最核心的行动信息、通讯记录、设备调度，这是完美的掩护；
作为顶尖的技术专家，这意味着他懂得如何利用技术手段泄密，同时又能巧妙的掩盖痕迹，制造“意外”和“故障”的假象，他甚至可以监控内部的通讯，而不被轻易发现；
他总是在关键时刻出现在关键位置，或者他的行为总是与“暗影”的逃脱或警方的失败存在时间上的高度耦合。这种耦合，一次两次或许是偶然，但多次重复，就是规律；
山鹰传递的情报，韩栋有技术条件进行拦截、篡改或第一时间知晓并传递出去，他是少数几个能在那个时间点接触到那条情报的人之一；
不过他的动机是为什么？为了钱？有抓住的把柄？还是某种不为人知的信念扭曲？动机暂时不明，但这并不影响对其行为的怀疑。
沈洋的手指无意识的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节奏稳定，仿佛在推演一盘错综复杂关乎生死的棋局。
要抓住“零号”的把柄，将他绳之以法，远比对付外面的毒贩要困难得多，因为他熟悉警方所有的侦查手段、审讯技巧和反侦察流程，他懂得如何躲避侦查，如何制造假象。
常规的调查监控，很可能被他察觉，从而打草惊蛇，甚至被他利用反制。
他需要一个陷阱，一个完美的，针对“零号”精心设计的陷阱。
这个陷阱，必须利用信息差——利用他沈洋重生带来的、关于未来某些“必然”事件的预知。
他需要释放出具有足够诱惑力的假情报，观察韩栋的反应；或者在他必定会接触到的信息流中，埋下独一无二的无法被忽视的诱饵。这个诱饵，必须能让“零号”认为有巨大价值，值得冒险传递，同时又必须能在他传递出去后，被沈洋或可信赖的第三方精准的追踪和确认。
而且，这一切，还必须在他继续扮演“洋哥”，在阿明那洞察一切般的注视下进行。他必须在羊群中，精准地揪出那只披着羊皮的狼，而不能惊动头狼。
这需要极其精密的策划，对人性深刻的洞察，以及对时机精准的把握。
他在脑海中反复推演着各种可能性，就像在绝对的黑暗中，仅凭着脑海中的地图和直觉，摸索一条看不见的、可能布满机关的细线。他需要考虑韩栋的性格、工作习惯、可能使用的联络渠道、以及阿明那边接到情报后可能的反应……
风险极高，一步错，满盘皆输。不仅会暴露自己，可能还会连累老张，甚至让整个缉毒大队陷入被动。
但是，必须这么做。不挖出“零号”，任何针对“暗影”的行动都可能重蹈覆辙，任何战友的牺牲都可能失去意义。内部的腐蚀，往往比外部的攻击更加致命。
沈洋猛地睁开眼，那双在黑暗中适应了许久的眼睛，在睁开的瞬间，仿佛有冰冷的寒光一闪而逝，锐利得能割裂空气。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透过窗帘的缝隙，望向外面那片被灯火点亮的、却依旧隐藏着无数秘密的城市。
今天的会面以及对内鬼的猜疑，让他迫切的感受到，当务之急是找到山鹰为之付出生命的“幻影”实验室真正所在地。
他深知，在利刃出鞘之前，必须精准的找到猎物的心脏。找到“幻影”实验室， 是补全棋局最重要的一步，也是从被动变主动的关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