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图书馆，夜间阅览室。
晚上八点，图书馆内灯火通明，比白天多了几分空旷与寂静。只有零星几个备考的学生和查阅资料的研究者，分散在巨大的阅览区内。
空气里弥漫着纸张、灰尘和一种属于知识的冷清气息。
沈洋坐在一个靠墙的角落，一身再普通不过的休闲服，整个人几乎完全隐没在高耸的橡木书架投下的浓重阴影里。
在他面前，一张详细的已被摊开的本市地图几乎覆盖了整个宽大的桌面。旁边，散落着几本厚重的书脊已有些磨损的市政年鉴、泛黄的工业区规划图册，以及一本边角卷曲、封面颜色暗淡的《本市化工业发展史》。
他的装扮和姿态，完美的融入了周围那些眉头紧锁、埋头苦读的学生和学者之中，像一滴水无声无息的汇入了河流。
然而，在这副平静的表象之下，他的大脑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划过那些被他用不同颜色的荧光笔标记出的区域——城北，那片废弃多年、如同城市伤疤的老工业区；临近港口、集装箱堆积如山、龙蛇混杂的庞大仓储区；以及地图边缘，那片用淡黄色醒目标注的、正处于开发争议中的东区城乡结合部，那里规则与混乱交织，是藏匿秘密的绝佳温床。
这些，都是他根据前世那些血淋淋的记忆碎片，结合现有能接触到的有限情报，经过无数次交叉对比、反复分析后，筛选出的，最可能隐藏着“幻影”核心制毒实验室的高危地带。
“噪音隔离……交通便利性……隐蔽的能源与排水需求……”他嘴唇微动，声音轻得像蚊虫飞过，只有他自己能听见。每一个词，都像一把钥匙，试图打开那扇通往真相的、被重重迷雾封锁的大门。前世临死前，阿明凑在他耳边，如同情人般低语说出的那句话，此刻如同带着血腥气的魔咒，在他脑中尖锐地回响——
“洋哥，你听，这老机器轰鸣的声音……像不像最好的催眠曲？也是……最好的掩护。”
当时，他以为那只是失败者的嘲弄，如今重生归来，他才明白，那是阿明在炫耀，在展示他那近乎完美的、将罪恶隐藏在众目睽睽之下的“杰作”！
机器轰鸣！记忆的碎片如同闪电，瞬间劈开了迷雾！
沈洋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他立刻将搜索范围进一步缩小——必须是至今仍保留着大量老旧重型机械，或者能够合理解释持续不断工业噪音的区域！
他的指尖重重的按压在地图东区的一片标记为“红星纺织机械厂及周边附属区域”的地块上。这里，远离城市主干道的喧嚣，有现成的、不起眼的旧厂房和基础设施，更关键的是，根据他刚才快速翻阅的旧报纸，这家工厂近两年来虽然明面上经营状况不佳，濒临破产，但是到了晚上时常看到大货车进进出出的。
“夜间赶工”沈洋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寒光，如同雪地反光。什么样的纺织机械，需要如此频繁秘密的在深更半夜运作？这本身就违背了常理！
他强压下心头的悸动，迅速打开旁边那本厚重的《本市化工业发展史》，直接翻到附录的企业名录部分。手指在“化工原料供应商”一栏快速而精准地滑动。他的目标明确——“永丰化工”。前世，他偶然瞥见红姐亲自验收的那批贴着特殊标签的原料桶，包装上印的就是这个看似普通的三角形Logo！
找到了注册地址在城西一个看起来毫无关联的商务写字楼里，典型的皮包公司配置。但他没有停留，目光继续犀利地向后扫视，找到该公司登记的“主要合作物流及仓储伙伴”列表。果然，列表的前几位，业务范围都惊人地集中在东区码头和……东区老工业园范围内，距离那个“红星纺织机械厂”，直线距离不到三公里！
线索，这些前世被他忽略、散落在黑暗中的珍珠，此刻正被他用记忆和逻辑的坚韧丝线，一颗颗，小心翼翼的串联起来，一条若隐若现的路径，开始浮出水面。
他合上厚重的书籍，发出轻微的“啪”声，在寂静的阅览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空气中弥漫的陈旧纸墨气息和冰冷的真相一同吸入肺腑。
他登录图书馆的公共电脑，搜索关键词：“红星纺织机械厂”。
大量的信息流如同瀑布般涌现出来：厂区原始略显粗糙的平面规划图、历年来的零星扩建申请报告、环保部门几次流于形式的例行检查报告以及一份被掩埋在众多档案深处的五年前的工业用电增容申请报告！
沈洋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狙击镜，瞬间死死锁定了这份报告！
申请理由一栏，用官方而模糊的措辞写着：“为引进新型‘高效节能’印染生产线，需增容380V工业用电，峰值负荷预计增加……”
“高效节能？”沈洋的嘴角，在帽檐的阴影下，勾起一丝冰冷到近乎残酷的弧度。
讽刺！他快速在数据库中调出同期其他几家引进了类似“高效节能”印染设备的纺织厂的用电数据，进行横向对比。结果令人心惊——“红星机械厂”申请增容的额度，赫然是同规模、同类型设备理论能耗的两倍以上！这根本不合逻辑！
高能耗、对隐蔽通风和排水有着苛刻要求、远离市中心便于监控与隔离的地理位置、以及“永丰化工”那若即若离、却始终指向东区的供应链关联……所有的线索，此刻都像被无形的磁石吸引，疯狂的指向了地图上那个被他自己用红笔圈起来的点！
“就是这里……”沈洋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有力地撞击着，几乎要破膛而出。他几乎可以百分之九十九的肯定！前世那个让他和山鹰付出生命代价的、隐藏在重重迷雾之后的真正核心，那个源源不断生产出罪恶“幻影”的巢穴，就在这家看似奄奄一息、即将被时代淘汰的“红星纺织机械厂”的地下，或者其内部某个经过精心伪装、不为人知的区域！
他强压下几乎要冲破喉咙的激动和那翻江倒海般的恨意，强迫自己保持绝对的冷静。
他像最谨慎的刺客清理现场一样，开始有条不紊地、彻底地抹除所有搜索记录、访问痕迹，如同潮水退去，沙滩上不留下一丝脚印。
清理浏览器缓存，关闭电脑。动作流畅，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仔细地将摊开的地图折叠收起，将几本年鉴和图册按照图书馆原有的编码顺序，一丝不差地、安静地放回它们原本的书架位置。
沈洋像其他所有准备离开的普通读者一样，将椅子轻轻推回原位，动作自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侧目。
他压低帽檐，平静地走出弥漫着书卷气的阅览室，融入图书馆大厅稀疏而安静的人流中。
猎手，已经嗅到了猎物的确切巢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