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滑了一圈，周鹿慢慢停下脚步，扶着栏杆看着场上嬉笑打闹的人们，看着方雅在不远处朝她挥手，眼里忽然有些发热酸涩。
方雅滑过来，递过一瓶冰镇汽水，额头上带着薄汗：“累了吧？歇会儿，鹿鹿，果然是你，学得真快，天才的脑袋，就是不一样！刚才跟你一起滑，感觉特别默契！”
“你是不知道，我可是来了整整五次才学会的！”
方雅说话的同时，夸张的用手比个五的数字。
周鹿接过汽水，指尖碰到冰凉的瓶身，心里却暖融融的，她仰头喝了一口，甜丝丝的气泡在舌尖炸开，像此刻心里翻涌的情绪。
“方雅。”她轻声说，
“谢谢你。我从来没这么开心过。”
以前的日子，像被按了快进键的电影，匆匆忙忙，却没留下半点属于自己的痕迹。
而现在，在这个1983年的春日里，在好朋友的带领下，她第一次体验到旱冰的快乐，第一次觉得，日子可以这样鲜活、这样自由。
原来，不是她不会快乐，只是从前的她，从未有过机会，为自己活一次。
方雅没听懂她话里的深意，只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鹿鹿，跟我客气啥！以后好玩的地方，我都带你去！等你滑得更熟练了，咱们还能一起玩花样呢！”
周鹿笑着点头，望向场上旋转的人群，心里默默想着：是啊，以后还有好多日子，好多快乐，等着她去体验。这一次，她要为自己而活，把从前错过的那些时光，一点点补回来。
旱冰场依然还飘着橘子汽水的甜香，周鹿和方雅靠在刷着绿漆的木椅上，手里捏着啃剩的麦乳精饼干，额角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把的确良料子浸出浅浅汗痕，场内的欢声笑语还在耳边绕，可天色已经擦黑，路灯昏黄的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落在两人沾着灰尘的旱冰鞋上。
“鹿鹿，我该回家啦，不然我妈又要扯着嗓子喊了。”方雅无奈的拍了拍裤腿的碎屑，眼神里藏着不舍。
她再过一年就要高考，最近家里人总为她止步不前的学习成绩而发愁，市面上的习题又少又杂，专业版的教材更是稀罕得紧。
周鹿点点头，手自然地伸进身侧的帆布包，包里看着鼓鼓囊囊的，她借着翻包的动作，她指尖一触，几本书籍便稳稳落在掌心，做着整理挎包的动作顺势递过去：“给你的，我用不上了。”
方雅低头一看，眼睛“唰”地瞪得溜圆，呼吸都顿了半拍。
我滴乖乖！那是一整套上海教育出版社的复习资料，32开的平装本，封面印着“上海市中小学教材编写组编”的字样，数学、政治、语文一本不少，书脊崭新，连页角都没卷。
她早就听说上海的复习资料考点全，还有精选试题和详细讲评，可家里托了好几个人好多关系都没买到，没想到周鹿竟然“豪气”直接给了她一整套。
“这、这是上海版的？”方雅的声音都发颤，显然是高兴坏了，她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摩挲着书皮，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她知道周鹿前段时间刚拿到京洲大学的保送名额，这些宝贝资料对她来说确实没用了，可对她而言，这简直是雪中送炭。
周鹿笑着把资料往她怀里推了推：“嗯，都是全新的，知识点很全，你复习正好用。”
方雅紧紧抱着那几本资料，整个人还是处于飘飘然的状态，今天周鹿不仅仅带她看了女排比赛，还给了她一套有价无市的复习资料，这个好，真是无以回报。
她的胸口涌上一股热流，眼眶都有些发热，这个年代的复习资料比糖纸还珍贵，这样全套的上海版教材，是多少考生盼都盼不来的。
她张了张嘴，千言万语的感谢最终只凝成一句“谢谢你”，却重得像沉甸甸的承诺，这份情谊，她这辈子都记着。
周鹿温柔的笑着，无所谓的摆摆手，提起帆布包站起身：“跟我客气啥，快回去吧，别让家里等急了。”
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细长，靠的越来越近，方雅抱着资料走在后面，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踏实，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着，明天一早就把这些资料包上挂历纸的书皮，好好珍藏起来。
*
和周鹿道别后，方雅揣着满心的滚烫，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回了家，此刻家属院还浸在黄昏的炊烟里，她一推开门，就把那套上海版复习资料高高举到了方母眼前：“妈！你看这是什么！”
方母正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活，锅里的玉米糊糊冒着热气，闻言抬眼一瞧，看清封面上“上海市中小学教材编写组编”的字样，手里的锅铲“当啷”一声掉在了灶台上。
“这、这是上海的复习资料？”
她快步走过来，用围裙擦干净双手，小心翼翼地接过，指尖抚过崭新的书脊，眼神里满是不敢置信，这年头物资匮乏，本地的习题册都要托人才能买到，上海版的教材更是稀罕得跟宝贝似的，多少家长求都求不来。
她女儿这套全新的是哪来的？？？
方雅的父亲刚从工厂下班，卸下肩上的帆布工具包就凑了过来，翻看着一本本知识点齐全的数学、语文资料，眉头瞬间舒展开：“真是全套的？这可太珍贵了！雅雅，这是从哪儿弄来的？”
“是周鹿给我的！”方雅得意又感激地扬起下巴，“她不是保送京洲大学了嘛，这些资料她用不上，就特意给了我。”
这话一出，屋里瞬间安静了。
方父和方母面面相觑，下一秒，方母把资料抱在怀里，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眼圈都有些发红：“周鹿这孩子，可真是个实诚人！咱们雅雅明年高考，正愁没好资料呢，这简直是雪中送炭啊，以后这资料还能给她弟用！”
在这个升学机会堪比“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年代，一套优质复习资料，几乎能改变孩子的未来，这份情分比什么都重。
方父也连连点头，语气郑重：“礼尚往来，人家给了这么大的帮助，咱们可不能不懂事。”
他转头看向方雅，“雅雅，下次见着周鹿，一定得好好谢谢人家，还得跟她说，让她有时间来家里吃饭，你妈给她做红烧肉、炒鸡蛋，再蒸一锅白面馒头，让孩子好好补补。”
方母立刻附和，当即就去翻衣柜顶上的布包：“对！我把上次你姨奶送来的红糖也拿出来，给周鹿冲碗红糖水。这孩子心眼好，咱们得好好招待人家，不能寒了人家的心。”
在这人情淳朴的年代，一顿精心准备的饭菜，是表达感激最实在的方式，更何况这份资料关乎着女儿的前程，这份情谊值得他们倾尽全力去回馈。
方雅用力点头，她看着父母小心翼翼把资料放进书桌抽屉，还特意铺了张干净的报纸防潮，忽然觉得，这不仅仅是一套复习资料，更是无法用词汇来描述的信任与情谊。
她已经开始盘算，以后见到周鹿，一定要用最不要脸的态度，邀请她一定要来家里吃这顿满含谢意的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