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云低垂,压在城市上空,空气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顾衍已经记不清自己在这间肮脏、潮湿、散发着霉味的出租屋里躲了多久。三天?五天?时间失去了意义。手机早已没电,成为一块冰冷的板砖,也切断了他与外界最后一点脆弱的联系——或者说,切断了他接收无穷无尽辱骂、威胁和坏消息的通道。
饥饿像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着他的胃。最后一点现金在昨天买了几个冷馒头后耗尽。口袋里只剩下几个硬币,叮当作响,像在嘲弄他的落魄。断水断电,他只能就着水管里残存的、带着铁锈味的凉水,艰难地吞咽着干硬的馒头渣。
但这肉体上的折磨,远不及精神上的万分之一。
银行抽贷的短信、供应商的律师函、资产查封的公告……这些纸面上的判决,化作无数狰狞的鬼影,日夜在他脑海中盘旋、嘶吼。网络上那些铺天盖地的辱骂、曝光、嘲讽,即使不看手机,也仿佛能透过墙壁钻进他的耳朵,变成尖锐的噪音,永无休止。
“人渣!”“骗子!”“去死吧!”“顾衍滚出江城!”
这些声音汇聚成洪流,冲击着他早已摇摇欲坠的心理防线。他不敢出门,怕被认出来,怕看到那些或鄙夷、或怜悯、或幸灾乐祸的眼神。他像一只真正的阴沟老鼠,只能在夜深人静时,偷偷溜出去,在垃圾桶里翻找可能果腹的食物残渣。
昔日的风光、奢华、众星捧月,都成了最残忍的对比。柳薇薇卷走他最后一点值钱东西后消失无踪,那些称兄道弟的朋友无一援手,甚至落井下石。他众叛亲离,一无所有,还背上了几辈子都还不清的巨债和洗刷不掉的恶名。
绝望,像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淹没他的头顶,夺走他肺里最后的空气。
“完了……全完了……”他蜷缩在角落里,抱着头,喃喃自语,眼神空洞涣散,“苏晚……厉战……你们好狠……好狠啊……”
为什么?为什么他会落到这步田地?他只是想成功,想拥有更多,他有什么错?是苏晚那个贱人背叛他!是厉战那个伪君子打压他!是他们逼他的!
对,是他们逼的!
一股扭曲的怨恨和极致的委屈,混合着走投无路的疯狂,猛地冲垮了他最后一丝理智。
死!死了就一了百了了!死了就不用还债,不用被骂,不用像条狗一样活着了!而且,他死了,苏晚和厉战也别想好过!他要让他们背上“逼死人”的骂名!他要让他们午夜梦回时,想起他顾衍的死状!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便如同毒藤般疯狂蔓延,瞬间占据了他全部的思维。
他猛地站起身,因为虚弱和激动,身体晃了晃。他环顾这间令他作呕的囚笼,眼中爆发出一种回光返照般的、病态的亮光。
对,不能死在这里,死在这个无人知晓的角落。要死,也要死得“轰轰烈烈”,死在所有人的视线里!
他摇摇晃晃地冲出出租屋,无视邻居惊诧恐惧的目光,像一具被执念驱动的行尸走肉,漫无目的地游荡在街上。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直到抬头,看见不远处一栋灰扑扑的、约有二十层高的老旧写字楼。
就是那里了。
他咧开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朝着那栋楼走去。
顶楼天台,铁门虚掩。顾衍用力推开,带着铁锈味的狂风猛地灌了进来,吹得他破烂的衣衫猎猎作响,几乎站立不稳。
他踉跄着走到天台边缘,颤抖的手扶住冰冷的水泥护栏,向下望去。街道、车辆、行人,都变得渺小如蚁。一种居高临下、却又无限接近毁灭的眩晕感攫住了他。
“苏晚——!厉战——!你们看到了吗?!”他朝着虚空,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声音嘶哑破碎,被狂风瞬间撕扯得零落不堪,“是你们逼死我的!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泪水混杂着鼻涕糊了满脸,他已分不清是恨,是怕,还是绝望。他一条腿跨过了护栏,冰冷粗糙的水泥硌着他的大腿。风吹得他摇摇欲坠。
楼下,早已有眼尖的路人发现了天台上的异常,惊呼声、尖叫声响起,有人报警,有人指指点点,很快聚起了一小圈人。
顾衍看着下面聚集的人群,心中竟然升起一丝扭曲的快意。看吧,都来看吧!看我顾衍最后的样子!记住是谁逼死了我!
就在他准备将另一条腿也跨过去,纵身一跃时——
“顾衍!别动!”
一声严厉的喝止从身后传来。天台铁门被猛地撞开,几名身穿制服的警察迅速冲了进来,为首一人面容刚毅,眼神锐利,正是负责经济犯罪调查的刘队长。他们接到群众报警和上级紧急指令,第一时间赶到了现场。
顾衍身体一僵,回过头,看到警察,瞳孔骤然收缩。不是来救他的,是来抓他的!他们连死都不让他死得痛快!
极致的恐惧瞬间压过了求死的冲动。不,他不能被抓!抓进去就全完了!苏晚肯定准备好了无数证据在等着他!
“别过来!你们别过来!”他尖声叫道,身体因为激动和恐惧更加剧烈地颤抖,半个身子悬在空中,险象环生,“再过来我就跳下去!”
“顾衍,冷静!”刘队长示意其他警员停下,自己上前一步,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想想你的父母!想想你还年轻!有什么问题,下来再说,法律会给你公正的审判!”
父母?顾衍脸上闪过一丝茫然,随即是更深的痛苦和扭曲。他还有脸想父母?他做的事……公正的审判?等待他的只会是铁窗和镣铐!
“公正?哈哈……公正?”他神经质地笑了起来,眼神涣散,“这世上哪有公正……都是他们……他们害我……”
“是谁害你,你可以下来,对着法庭,对着法律说清楚!”刘队长紧紧盯着他,缓缓地、极其小心地又挪近了一小步,同时向身后的队员打了个隐蔽的手势,“但如果你跳下去,就什么都没了!你的冤屈,你的不甘,就永远说不清了!你真的甘心吗?”
这句话,像一根针,短暂地刺破了顾衍被绝望和疯狂笼罩的思维。不甘心……他当然不甘心!他还没看到苏晚和厉战倒霉!他怎么能就这么死了?
就在他心神剧烈动摇、迟疑的这零点几秒——
“上!”
刘队长一声令下,早已悄无声息从侧面管道攀爬接近的两名特警,如同猎豹般从顾衍视觉死角扑出,一人死死抱住他的腰,另一人迅速扣住他扒在护栏上的手臂,用力将他向后拖拽!
“啊——!放开我!让我死!”顾衍拼命挣扎,嘶吼,但虚弱的身体早已不是训练有素的特警对手。他像一摊烂泥,被牢牢控制住,拖离了天台边缘。
冰冷的金属触感传来,“咔嚓”一声,他的手腕被铐上了手铐。
挣扎停止了。顾衍瘫在地上,像被抽走了所有骨头,眼神彻底失去了光彩,只剩下死灰一片。最后一点反抗的力气,连同求死的勇气,都在手铐合拢的瞬间,消散殆尽。
完了。彻底完了。
连死,都由不得自己了。
刘队长蹲下身,看着他毫无生气的脸,沉声道:“顾衍,你涉嫌多项经济犯罪,现在依法对你进行传唤。你有权保持沉默,但你所说的一切都将成为呈堂证供。”
顾衍毫无反应,只是空洞地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嘴唇翕动,发出几不可闻的声音:“苏晚……你好……你真好……”
反派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随着天台边缘的危险解除,也彻底崩溃、瓦解。等待他的,不再是自我了断的短暂痛苦,而是法律漫长而冰冷的审判,以及余生无尽的黑暗与悔恨(或许)。
他被两名警察架了起来,拖向楼梯间。楼下,警灯闪烁,围观人群议论纷纷,快门声不断。
一场闹剧般的“自杀”未遂,以他被警方带走而告终。而这,正是他彻底落入法网、接受制裁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