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胜男的声音拔高了一度。
“林卫东，你那烟袋锅子烫在肉上的滋味儿，我到现在都记得！”
“你摸着良心问问自己，我是你亲闺女吗？啊？”
“如果是捡来的，你早说，我立马滚蛋。如果是亲生的，你就是个畜生！”
“林卫东，你对得起我妈吗？”
人群再次哗然。
骂亲爹是畜生，这在大不孝的年代，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可现在，没有人说林胜男骂得不对。
看着那个浑身是伤的姑娘，大伙儿只觉得心酸，只觉得愤怒。
这得多绝望，才能逼得一个孩子骂出这种话。
林卫东脸涨成了猪肝色，扬起手就要打。
“反了你了！老子打死你个不孝女！”
手刚扬起来。
一只铁钳般的大手凭空出现，死死扣住了林卫东的手腕。
“动她一下试试。”
陆向北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林胜男身侧。
他个头高出林卫东一大截，居高临下地看着林卫东。
手上稍微一用力。
“哎哟！松手！断了断了！”
林卫东疼得直叫唤，感觉骨头都要被捏碎了。
陆向北随手一甩，林卫东踉跄着退了好几步，差点儿一屁股坐在地上。
陆向北没再看他，只是像座山一样挡在林胜男身前。
这态度再明显不过。
这人，他陆向北护定了。
赵刚看不下去了，这闹剧再演下去，整个大队的脸都要丢光了。
“够了！”
赵刚猛地一拍桌子。
“林卫东，王芳，你们两口子还要不要脸？把孩子打成这样，还有理了？”
王芳见势不妙，眼珠子一转，决定避重就轻。
“大队长，打孩子是我们不对，我们会改！我们以后肯定对她好！”
“胜男啊，跟娘回家，娘给你煮鸡蛋吃，咱不嫁了，也不闹了，行不？”
这是缓兵之计。
先把人弄回去，关上门，到时候怎么收拾还不是她说了算。
只要不让这死丫头去大队部签字断亲，那二百块钱的事就能瞒住。
林胜男冷眼看着王芳的表演。
煮鸡蛋？
原主死都没吃上一口。
“回家？回哪个家？”
“回那个等着把我绑去送给陈家的狼窝？”
王芳脸色一僵：“胡说啥！都说了那是误会，不嫁了！”
“不嫁了？”
林胜男冷笑一声，抛出了今晚的重磅炸弹。
“王芳，你当我是傻子？”
“你说不嫁，那收了老陈家的二百块彩礼怎么退？”
“你说不嫁，拿去给你弟弟王强盖房子的钱，你去哪里偷来补窟窿？”
这话一出，就像是一道惊雷，劈得王芳外焦里嫩。
她整个人吓得僵住，脸上写满了活见鬼的惊恐。
这事儿极其隐秘，连林卫东都不知道具体的数额和去向，只知道是个大概。
这死丫头是怎么知道的？
还知道得这么清楚！
二百块！给了王强盖房！
这细节太具体了，根本编不出来。
周围本就愤怒的人群，听到这话就觉得不对劲了。
这年代，谁家能拿出二百块？
这明显不是正常的彩礼。
这是卖身钱。
“王芳，你真收了钱？”赵刚这回是真的怒了。
他是大队长，如果在他的治下出了买卖人口的事，他这个大队长也别干了。
“我……我没有……”
王芳还在嘴硬。
“没有？”
林胜男不给她任何狡辩的机会，步步紧逼。
“前天中午，趁着大家都去上工，王强来了咱家，就在灶房里。”
“你从米缸底下的那个咸菜坛子里掏出了一个红布包。”
“那是老陈头天晚上给你的定金。”
“你亲手交给了王强，还跟他说，让他放心盖房，人肯定能送过去，要是跑了，你就把林娇娇嫁过去顶账！”
后半句话王芳当然没说，但是以后要是能看到她们母女俩互相猜忌的场面也挺爽的。
“啊！”
一直躲在旁边看戏的林娇娇尖叫一声，难以置信地看向王芳。
“娘？你说要把我嫁给那个老鳏夫？”
王芳彻底乱了阵脚，又要捂林娇娇的嘴，又要跟大伙儿解释。
“不是！娇娇你别听她胡说！娘最疼你了！娘怎么会把你送过去？”
“那就是承认把胜男卖了？”赵刚抓住了话柄。
王芳张着嘴，百口莫辩。
完了。
全完了。
这死丫头是鬼上身了吗？怎么什么都知道？
林胜男看着王芳那张慌张的脸，心里的那口恶气终于顺了一些。
她转过身，面向赵刚，“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这一次，她是真的没力气站着了。
高烧让她的视线开始模糊，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
她努力让背脊挺得笔直，但眼泪已经大滴大滴的流了下来。
“大队长。”
“这亲，我必须断。”
“如果今天这亲断不了，我前脚跟他们回去，后脚就是一具尸体。”
“大队长，您是看着我长大的，您就忍心看着我被活活逼死吗？”
“如果大队不管，那我就去公社，去县里！我就不信这世道没有王法了！”
“她刚才还向陆家要五百块彩礼，这是人能干得出来的事儿？”
“王芳收钱卖女，搞买卖婚姻，还要逼死人命！”
“这罪名，够不够她去蹲大牢？”
“够不够让她去吃枪子儿？”
赵刚看着跪在地上的姑娘，又看了看一脸死灰的王芳。
这事儿已经很明白了。
如果不处理，这丫头真敢去县里告状。
这是真把人逼急了。
到时候，整个靠山屯都要跟着吃挂落。
更何况，陆家还在旁边等着。
陆向北那小子，刚才捏林卫东那一手，明显是动了真格儿的。
要是大队不给个说法，这小子怕是能把林家给拆了。
赵刚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钢笔，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会计！”
“拿纸来！”
“今天这事儿，大队给胜男做主！”
“王芳，林卫东，这断亲书，你们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
“不签，我现在就让民兵把你绑了送去派出所！”
“你自己选！是去蹲大牢，还是签字画押？”
王芳听到“蹲大牢”三个字，身子一软，彻底瘫在了地上。
林卫东更是面如土色，抖得像筛糠。
他知道，林家在这个村里的名声，彻底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