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胜男看着这一幕,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
赢了。
一阵天旋地转袭来,眼前的景象变成了黑白的雪花点儿。
身子一歪,她软绵绵地向后倒去。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传来。
她落进了一个坚硬温暖的怀抱里。
实在是没有力气了。
“胜男!”
耳边传来陆向北的喊声。
陆向北接住软倒的人,只觉得怀里轻飘飘的,全是骨头。
那烫人的体温隔着单薄的衣料烧到了他心口。
他抬起头,眼底泛起红血丝,盯着林卫东和王芳,像是在看死人。
“签。”这个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赵刚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要是林胜男真死在大队部,这事儿就大了。
他一把抓过会计递过来的纸,拧开钢笔帽,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刷刷几笔,断亲书写得潦草又直白。
“兹有靠山屯社员林卫东之女林胜男,因家庭矛盾激化,自愿与林家断绝一切亲属关系。自今日起,生老病死,婚丧嫁娶,各不相干。林胜男净身出户,林家不得再以任何理由干涉其生活。”
赵刚把墨迹未干的三张纸拍在桌子上。
“林卫东,按手印!”
林卫东看着那张纸,手都在抖。
这一按,他在村里的脊梁骨就算彻底断了。
但他不敢不按。
陆向北那要吃人的架势就在旁边,大队长要把人送派出所的话还热乎着。
他哆哆嗦嗦伸出大拇指,在印泥盒里摁了一下,红得刺眼。
往纸上一戳。
王芳缩在一边装死。
赵刚拿着纸走到她面前,蹲下身。
“别装死,按。”
王芳看着陆向北那双像是要吃人的眼睛,又看了看周围社员指指点点的动作。
刚才那股泼辣劲儿早飞到了九霄云外。
她不想坐牢。
她还没活够,还没享福,还没看见娇娇嫁进城里。
“我按……我按……”
王芳颤着手,用大拇指沾了印泥,按在林卫东的名字旁边。
心里却在滴血。
二百块钱啊!
这手印儿一按,林胜男这死丫头就是泼出去的水,老陈那边的婚事彻底黄了。
钱要是还不回去,老陈能把她家房子点了。
赵刚收起断亲书,吹干墨迹,来到林胜男面前。
陆向北握着她的手在三张纸上都按了手印。
一式三份。
“这份大队留底,胜男的这份向北你替丫头收着。”
赵刚看了一眼昏昏欲睡的林胜男,把纸递给了陆向北。
陆向北单手搂着林胜男,腾出一只手接过那张薄薄的纸。
纸很轻。分量却重得压手。
他把断亲书折好,贴身揣进上衣口袋里,妥善放好。
“谢了赵叔。”
陆向北没再多看林家那三口子一眼。
他弯下腰,重新把林胜男背了起来。
动作轻得像是在背一个易碎的瓷娃娃。
“走,回家。”
这话是对着身后的陆家人说的。
也是对着背上的人说的。
陆父陆保国和陆母孙玉梅早就红了眼眶,赶紧跟了上去。
陆奶奶赵桂兰拄着拐杖,狠狠啐了林卫东一口。
“作孽的东西,迟早遭报应!”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看着陆向北背着人远去的背影,又看看瘫在地上的林家两口子,却没有人同情他们。
人群纷纷散去,但刚才的事还能聊好久。
……
陆家在村西头。
四间大瓦房,一间厨房。
院子收拾得利利索索,墙角堆着整齐的柴火垛,窗台上还摆着几盆君子兰,开得正好。
不像林家那破败样,一看就是正经过日子的人家。
陆向北一脚踢开西屋的门。
这是陆家特意腾出来的屋子,原本是给陆向北留着结婚用的。
屋里还没大收拾,但炕烧得热乎乎的。
陆向北把人放在炕上,拉过那床崭新的缎面被子给她盖上。
那是陆母前阵子去供销社扯的新布。
“向北,快,把这碗红糖水给胜男喂下去。”
孙玉梅端着个大海碗冲了进来。
碗里卧着两个荷包蛋,红糖水浓得发黑,那是下了血本。
在这个买什么都要票的年代,这一碗红糖鸡蛋就是顶级的补品。
陆向北接过碗,坐在炕沿上。
他拿着勺子,舀了一勺糖水,吹了又吹,直到不烫嘴了,才小心翼翼地递到林胜男嘴边。
昏迷中的人牙关紧咬。
喂不进去。
褐色的糖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枕巾上。
陆向北拧着眉。
“娘,你出去一下。”
孙玉梅一愣,随即明白了什么,老脸一红,赶紧出去了。
门被带上。
屋里只剩下两个人。
陆向北看着那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抓了一把。
他端起碗,自己喝了一大口。
俯身。
他撬开她的牙关,把温热的糖水一点点渡了过去。
一口,两口。
直到一碗糖水见底,两个鸡蛋等她醒了热热再吃。
林胜男的脸色终于好看了一点,看来是饿狠了。
陆向北直起身,用拇指抹去她唇角的糖渍。
指腹粗糙,动作却温柔得不像话。
“以后没人敢欺负你了。”
他低声说了一句。
像是在承诺。
门外传来陆父陆保国的声音:“向北,大队长刚才让人稍信,说林家的户口先压在大队部,等你们领了证,直接迁咱家来。”
“知道了爹。”
陆向北给林胜男掖了掖被角,转身出了屋。
这事儿还没完。
林家这笔账,他得去好好算算。
还有老陈那边,也得去打个招呼。
要是敢来找麻烦,他不介意让那个老鳏夫知道知道,什么叫手段。
夜深了。
靠山屯的狗吠声渐渐停歇。
月光透过木框玻璃窗洒在炕上。
躺在炕上的人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了眼。
林胜男醒了。
其实在陆向北喂她喝水的时候,她就有意识,只是身体太沉,眼皮怎么也撑不开。
嘴里还残留着红糖的甜味儿。
对于原主来说,那是她两辈子都没尝过的甜。
这一碗红糖鸡蛋,让她那颗在商场上早就练得坚硬无比的心,塌陷了一角。
屋里没人。
隔壁东屋传来陆父陆母压低的说话声。
“向北这孩子实诚,认准了就不回头。咱当老人的,得多帮衬着点儿。”陆父说。
“那是肯定的。胜男这丫头命苦,到了咱家,那就是亲闺女。明儿我去把那只老母鸡杀了,给她补补。”陆母说。
“行,听你的。对了,向北腿那个老毛病……”陆父不放心的说。
“嘘,小声点儿,别让孩子听见心里难受。”陆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