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家的夜晚,静得能听见落地钟秒针走动的声音。
傅景琛靠在书房的真皮座椅里,面前的财务报表摊开着,数字密密麻麻,但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胃里那种熟悉的、钝刀子割肉似的疼,已经持续了整整一下午。
这毛病是早些年落下的。刚接手宸曜的时候,应酬多,酒喝得凶,饭吃得乱,胃就坏了。那时候温鸢汐刚嫁进来,知道了这事,就开始每天给他熬养胃汤。
他记得那汤的味道。药材的清香里带着一点甘甜,温度总是恰到好处,不烫不凉,喝下去胃里暖暖的,疼痛会慢慢缓解。后来成了习惯,不管他多晚回来,厨房的灶上总温着一盅汤。有时候他在书房工作到深夜,她会轻手轻脚地端进来,放在桌上,说一句“趁热喝”,然后转身就走,从不多话。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那盅汤从未间断过。
直到现在。
傅景琛皱紧眉头,伸手按了按胃部。疼痛没有缓解,反而更剧烈了些。他烦躁地合上文件夹,起身走出书房。
楼下厨房还亮着灯。他走进去,看见苏怜月围着围裙站在灶台前,正小心翼翼地搅拌着砂锅里的东西。空气里有药材的味道,但和他记忆里的不太一样——太浓了,浓得有些刺鼻。
“景琛?”苏怜月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脸上露出温柔的笑,“你还没睡啊?我在给你熬汤呢,马上就好。”
傅景琛站在厨房门口,没说话。他看着苏怜月的背影,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头发松松挽着——这个打扮,和温鸢汐以前在家时的样子很像。
太像了。像得刻意。
“你胃不舒服,喝点汤会好点。”苏怜月关掉火,盛了一碗汤端过来,“我特意问了中医,配的方子,你尝尝?”
傅景琛接过碗。汤色很深,药材放得太多,表面浮着一层油花。他喝了一口,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味道不对。药味太重,苦得发涩,没有温鸢汐熬的那种清甜回甘。而且温度也不对,太烫,烫得舌头都麻了。
“怎么样?”苏怜月期待地看着他。
傅景琛忍着反胃的感觉,又喝了一口。这次没忍住,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猛地转过身,对着水池吐了出来。
“景琛!”苏怜月慌了,连忙拍他的背,“怎么了?是不是太烫了?”
傅景琛摆摆手,打开水龙头漱口。吐完之后,胃更疼了,像有只手在里面狠狠攥着。
“汤……有问题吗?”苏怜月的声音里带着委屈,“我熬了好久的……”
“没事。”傅景琛直起身,抽了张纸巾擦嘴,“可能是我胃太难受,喝不下。你回去睡吧,不用管我。”
苏怜月咬着嘴唇,眼眶慢慢红了:“对不起,景琛,我没做好……”
“我说了,没事。”傅景琛的语气有些不耐烦,“去睡吧。”
他转身走出厨房,上楼,回到卧室。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长长吐出一口气。
胃疼得更厉害了。他走到床边,习惯性地摸向床头柜——那里以前总是放着一杯温水和一板胃药。温鸢汐会在他睡前准备好,水温总是刚好,药是剥好了放在小碟子里的。
可现在,那里空空如也。
傅景琛的手停在半空中,愣了几秒。然后他打开抽屉,翻出药箱,找到胃药,自己倒了杯水。水是凉的,药片卡在喉咙里,咽下去的时候很不舒服。
他躺到床上,关了灯。黑暗涌上来,胃疼没有缓解,反而因为空腹吃药更加难受。他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脑子里乱糟糟的。公司的事,标书泄露的事,温鸢汐的事……
温鸢汐。
这个名字冒出来的时候,傅景琛的心莫名揪了一下。他想起那天在医院,祖父把他骂得狗血淋头,然后扶着温鸢汐离开。她经过他身边时,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那种眼神……空洞,死寂,像看一个陌生人。
还有在地下室,他把她推进去的时候,她最后说的那句话:“我没有做。”
她说得那么平静,那么肯定。可证据确凿,邮件、IP地址、顾明远的证词……一切都指向她。
傅景琛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胃疼得他额头冒冷汗,他蜷缩起来,手死死按着胃部。
不知过了多久,疼痛达到一个顶点。他疼得浑身发抖,意识都有些模糊。恍惚间,他好像回到了以前,每次胃疼的时候,温鸢汐都会……
他猛地睁开眼,伸手摸到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刺眼的光,他眯着眼,翻到通讯录,找到那个很久没拨过的号码。
温鸢汐。
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停顿了很久。最后,鬼使神差地,他按了下去。
电话接通了,传来嘟嘟的忙音。一声,两声,三声……每一声都敲在他的心上。傅景琛握着手机的手在微微发抖,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响了七八声,就在他以为不会有人接的时候,电话通了。
但没有人说话。只有很轻的呼吸声,通过听筒传过来。
傅景琛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胃疼?他胃疼?这算什么理由?她凭什么要管他?
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那边就传来一个平静的女声:“哪位?”
声音很冷,冷得像冰。不是温鸢汐平时那种温软的语调,是一种他从未听过的、带着疏离和警惕的声音。
傅景琛愣住了。他没想到她会这么问。她听不出他的号码吗?
“是我。”他哑着嗓子说。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温鸢汐说:“有事吗?”
三个字,像三盆冷水浇下来。傅景琛的胃更疼了,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我……”他刚说了一个字,电话就挂断了。
嘟嘟嘟的忙音在耳边响起,像在嘲笑他的自作多情。傅景琛盯着手机屏幕,上面显示通话结束,时长:十二秒。
他再拨过去。这次响了没两声,就被挂断了。
再拨,关机。
冰冷的电子女声提示:“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傅景琛握着手机,保持着那个姿势,很久没有动。黑暗里,只有手机屏幕微弱的光,映着他铁青的脸。
然后,他猛地举起手机,狠狠砸在地上。
“砰”的一声巨响,手机摔得四分五裂,碎片溅得到处都是。响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几秒钟后,卧室门被推开,苏怜月穿着睡衣冲进来,一脸惊慌:“景琛!怎么了?我听见好大的声音……”
她看见地上摔碎的手机,又看见傅景琛坐在床上,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冷汗,吓了一跳:“你胃疼又犯了?我去叫医生……”
“不用。”傅景琛的声音很冷,“出去。”
苏怜月愣住了:“可是你……”
“我说,出去。”傅景琛抬起头,眼神像刀子一样剐在她身上,“我想一个人待着。”
苏怜月的脸色瞬间变了。她咬着嘴唇,眼睛又红了:“景琛,我只是担心你……”
“谢谢。”傅景琛打断她,语气没有任何温度,“现在,请你出去。”
他看着她。在昏暗的光线下,苏怜月穿着那件和温鸢汐风格很像的睡衣,头发披散着,脸上是刻意模仿的温柔和担忧。可不知为什么,傅景琛忽然觉得一阵厌烦。
厌烦她模仿温鸢汐的样子,厌烦她刻意讨好的语气,厌烦她动不动就红眼眶的做派。
以前的温鸢汐,从来不会这样。她总是安安静静的,做该做的事,说该说的话,不会刻意讨好,不会假装柔弱。她就像一株安静的植物,在那里,不声不响,但你回头的时候,她总在。
可现在,她不在了。
这个认知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扎进傅景琛心里。很轻,但很疼。
“景琛……”苏怜月还想说什么。
“出去!”傅景琛猛地提高音量,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烦躁,“立刻!”
苏怜月被他吼得浑身一颤,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转身跑出去,砰的一声带上了门。
卧室里重新陷入死寂。
傅景琛靠在床头,手还按着胃部。疼痛没有缓解,反而因为情绪波动更剧烈了。但他现在顾不上疼,脑子里全是刚才那通电话。
温鸢汐挂了他的电话。
她关机了。
她不想听见他的声音。
这个事实像一块巨石,压在他胸口,让他喘不过气。
三年了。三年里,温鸢汐就像空气一样,无处不在,却又常常被他忽略。她会在早晨准备好熨烫平整的衬衫,会在深夜端来温度刚好的汤,会在他生病时整夜守着,会在他烦躁时默默退开。
他习惯了。习惯到觉得理所当然,习惯到从未想过,有一天这些会消失。
直到现在。
胃疼的时候没有汤,床头没有温水,打电话没有人接。
那个曾经无处不在的温鸢汐,好像真的从他的生活里消失了。
傅景琛慢慢滑下床,蜷缩在地板上。瓷砖很凉,透过薄薄的睡衣渗进皮肤里。他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
胃还在疼,一阵一阵,像永远不会停。
但比胃疼更难受的,是心里那种空落落的感觉。好像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被他弄丢了,而且再也找不回来了。
他想起温鸢汐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在医院走廊里,她经过他身边时,那双曾经总是温顺地低垂着的眼睛,第一次那么平静地、毫无情绪地看着他。
像看一个陌生人。
傅景琛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还残留着苏怜月身上的香水味,很浓,浓得让人窒息。
他忽然想起温鸢汐身上的味道。很淡,是洗衣液和阳光混合的气息,干净,清爽,不张扬。
就像她的人一样。
可是现在,这种味道从这个家里彻底消失了。
傅景琛在地板上躺了很久,直到胃疼稍微缓解了些,才慢慢爬起来。他捡起地上摔碎的手机,屏幕已经黑了,再也开不了机。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是沉沉的夜色,傅家老宅的庭院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冷清。远处的城市灯火通明,但那些光都照不进这里。
这个家,从来没有这么空过。
傅景琛看着窗外,忽然想起祖父那天说的话:“景琛,你会后悔的。”
他当时不信。他凭什么后悔?温鸢汐做了错事,就该受到惩罚。他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可现在,在这个胃疼难忍的深夜里,在这个空荡荡的卧室里,他第一次开始怀疑——
他是不是,真的做错了什么?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他心里,然后迅速蔓延开来。
不,不会的。证据确凿,他没错。
傅景琛用力摇头,想把那个念头甩出去。可它就像生了根一样,牢牢扎在那里。
他重新躺回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胃疼还在继续,但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忽然意识到——
温鸢汐,好像真的不要他了。
这个认知带来的空虚感,比胃疼要难受一千倍,一万倍。
窗外,夜色越来越深。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凌晨两点了。
傅景琛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陌生的香味,是苏怜月今天刚换的熏香。
不是温鸢汐的味道。
他闭上眼睛,忽然觉得,这个他住了三十年的家,陌生得让人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