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更新时间:2026-03-04 14:39:29

市立医院心内科护士站的时钟指向下午三点。

秦助理站在走廊转角处,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皮质笔记本,笔尖悬在纸面上,迟迟没有落下。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握笔的指尖微微发白,泄露了内心的不平静。

两个多小时前,他接到傅景琛的命令,要求调查苏怜月昨天在医院的一举一动。他第一时间赶到医院,以傅氏集团总助的身份,很容易就拿到了探访记录和监控调阅权限。

记录显示,苏怜月昨天上午十点零七分进入住院部大楼,十一点二十三分离开。期间她没有直接去沈曼君的病房,而是在护士站附近逗留了近半个小时。

秦助理找到了当时值班的两个护士。起初她们支支吾吾不肯说,但在他承诺保密并暗示此事关系到傅家内部事务后,年长的那个护士松了口。

“……那位苏小姐,说是温小姐的朋友,来看沈阿姨的。”护士回忆道,“她跟我们聊天,说温小姐婚内出轨,被傅先生发现了,现在闹离婚,连妈妈都不管了……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她还说了什么?”秦助理问,声音很平静。

“就说……温小姐跟江家少爷不清不楚,被傅家赶出来了,现在没脸见人。”护士压低声音,“秦助理,我们也是听她说的,当时觉得她既然是傅家那边的人,说的话应该靠谱……谁知道……”

“这些话,你们跟别人说过吗?”秦助理继续问。

两个护士对视一眼,都有些心虚:“就跟……就跟交班的同事提了一句,然后……可能传开了……”

秦助理没有再问。他道了谢,转身离开护士站,在走廊转角处停下,打开笔记本开始记录。

白纸黑字,一桩桩,一件件,清清楚楚:苏怜月确实来过医院,确实散布了关于温鸢汐婚内出轨、被傅家赶走的谣言,这些话确实在病区传开了,沈曼君确实因此情绪激动导致心脏骤停。

事实清楚,证据确凿。

可秦助理的笔停住了。他盯着笔记本上的字,脑子里飞快地转动。

他跟了傅景琛七年,从傅景琛刚接手宸曜时就做他的助理。他见证过这位年轻总裁如何在商场上杀伐决断,也见证过他如何一步步把宸曜做到今天的规模。他敬佩傅景琛的能力,也清楚他的性格——固执,多疑,一旦认定的事很难改变。

这三年来,秦助理也看着温鸢汐在傅家的生活。那个温婉安静的女人,像一株被移植到不适合土壤的植物,在傅家奢华却冰冷的环境里慢慢枯萎。她做得很好,无可挑剔,但傅景琛从未正眼看过她。

直到苏怜月出现。

秦助理记得苏怜月刚住进傅家时的情景。她热情,开朗,会撒娇,会讨好人,和温鸢汐的安静内敛形成鲜明对比。傅景琛对她几乎有求必应,那种纵容和宠溺,是秦助理从未在他对温鸢汐身上见过的。

而现在,温鸢汐被赶出傅家,苏怜月成了实际上的女主人。

如果现在他把这份调查报告原封不动地交给傅景琛,会发生什么?

傅景琛会信吗?他对苏怜月的信任根深蒂固,就算有证据,他也会觉得是温鸢汐在陷害她。就算信了,他会为了一个已经“背叛”他的前妻,去责怪他珍视的青梅竹马吗?

秦助理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鼻尖萦绕着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味道,混合着走廊里隐约传来的药味。他想起了温鸢汐流产那天,在傅家宴会厅里发生的事。

那天他也在场。他看见温鸢汐裙摆上的血迹,看见她苍白如纸的脸,也看见傅景琛抱着苏怜月冲出宴会厅时头也不回的背影。后来他听说温鸢汐被送到医院,孩子没保住。

他还记得一个细节——那天宴会开始前,他在厨房门口看见苏怜月拿着温鸢汐常用的那个白瓷杯,说是借用一下。后来那个杯子很快就被佣人收走清洗了,快得有点不寻常。

当时他没多想。现在回想起来,处处都是疑点。

秦助理重新睁开眼,低头看着笔记本。笔尖在纸面上轻轻点了点,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

他可以如实汇报,把所有的细节都写上去,包括自己的怀疑。但这可能会激怒傅景琛,也可能让他自己惹上麻烦——质疑苏怜月,就等于质疑傅景琛的判断。

他也可以……稍微修饰一下。如实记录事实,但不加个人判断,不提那些疑点。这样既完成了任务,又不会触怒傅景琛。

良心和职业素养在脑子里打架。秦助理握紧笔,指节泛白。

最后,他做了决定。

他撕掉刚才写的那页纸,重新拿出一张,开始写一份相对客观、不带主观色彩的调查报告。他如实记录了护士的证词,记录了苏怜月来医院的时间、说过的话,也记录了沈曼君因此病发的事实。

但他没有写自己的怀疑,没有写那个杯子的细节,没有写任何可能引导傅景琛往某个方向想的内容。

写完最后一行字,秦助理合上笔记本,长长吐出一口气。胸口那种沉闷的感觉没有消失,反而更重了。他知道自己选择了最稳妥、最职业的做法,但心里某个地方,还是觉得不舒服。

下午四点二十分,秦助理回到宸曜集团总部。

总裁办公室在顶楼,一整面的落地窗可以俯瞰大半个城市。傅景琛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听见敲门声也没回头。

“进来。”

秦助理推门进去,把笔记本放在办公桌上:“傅总,调查结果出来了。”

傅景琛转过身。他的脸色不太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像是没睡好。他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拿起笔记本,一页一页翻看。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秦助理站在桌前,垂着眼,视线落在深色的地毯花纹上,心里那点不舒服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傅景琛看得很慢。每看完一页,都会停顿几秒,然后才翻到下一页。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握着笔记本边缘的手指,慢慢收紧,指节泛白。

看完最后一页,他放下笔记本,抬起头看向秦助理。眼神很沉,像酝酿着风暴的海面。

“就这些?”他问。

“是的。”秦助理点头,“我询问了当时值班的两名护士,核对了监控记录,基本可以确定苏小姐确实说过那些话。”

傅景琛沉默了。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一下,又一下,节奏很慢,但每一下都敲在人心上。

秦助理屏住呼吸,等着他发问,或者发怒。

可是傅景琛什么都没说。他只是沉默着,眼睛盯着桌上的笔记本,眼神复杂难辨。过了很久,久到秦助理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时,他才忽然问:“你觉得,怜月是故意还是无心?”

这个问题来得猝不及防。秦助理心里一紧,脑子里飞快地思考该怎么回答。

说实话?还是说场面话?

他想起温鸢汐在医院的样子,想起她苍白的脸,想起她握着母亲的手时那种隐忍的悲伤。也想起苏怜月在傅家时那种刻意模仿温鸢汐的做派,想起她看向温鸢汐时眼里一闪而过的恨意。

“傅总,”秦助理斟酌着开口,声音很谨慎,“从调查结果来看,苏小姐的话……确实对温小姐的母亲造成了实质伤害。沈女士因此情绪激动导致心脏骤停,这是事实。”

他顿了顿,观察着傅景琛的表情。傅景琛的脸色又沉了几分,但没打断他。

“至于故意还是无心……”秦助理继续说,“这个我不好判断。不过,有件事我一直没跟您说——温小姐流产那天,宴会开始前,我在厨房门口看见苏小姐拿着温小姐常用的那个白瓷杯。后来那个杯子很快就被佣人收走清洗了,快得……有点不寻常。”

他说得很委婉,点到为止。但话里的意思,傅景琛听得懂。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沉默。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压得人喘不过气。

傅景琛的表情一点一点冷下来。他没有看秦助理,而是转过头,看向窗外。下午的阳光斜斜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片阴影,让人看不清他眼里的情绪。

“我知道了。”很久之后,傅景琛才开口,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你出去吧。”

秦助理如释重负,但心里那点愧疚感更重了。他微微欠身,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傅景琛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

“对了。从今天起,你留意一下苏怜月和顾明远的往来。他们见面,通电话,发信息——所有接触,都记下来。”

秦助理的脚步顿住了。他回过头,看见傅景琛依然看着窗外,侧脸的线条紧绷着,像一尊冰冷的雕像。

“还有,”傅景琛继续说,声音没有任何起伏,“通知医院,沈曼君的医药费,傅家全额支付。用最好的药,请最好的医生。如果再有类似的事情发生——不管是谁——直接联系我。”

“……是。”秦助理应下,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中央空调发出低低的嗡鸣声。秦助理靠在墙上,长长吐出一口气,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他做到了。他把事实摆在了傅景琛面前,也暗示了那些疑点。傅景琛听进去了,不仅听进去了,还开始怀疑苏怜月,开始调查她和顾明远的关系。

可是为什么,他心里一点都轻松不起来?

秦助理闭上眼睛,脑子里又浮现出温鸢汐的脸。那个总是安静地待在傅家角落里的女人,那个在宴会上流着血却无人理会的女人,那个被迫下跪还要担心母亲医药费的女人。

他刚才……算是帮了她吗?

也许吧。但还不够。

秦助理睁开眼,眼神变得坚定。他整理了一下领带,大步朝电梯走去。

有些事,他不能明着做。但暗地里,他可以做更多。

比如,继续调查那个杯子的去向。比如,查查苏怜月和顾明远到底在密谋什么。比如……在合适的时候,给温鸢汐一点她需要的帮助。

这不是背叛傅景琛。秦助理在心里告诉自己。这是……在事情彻底失控之前,尽一个助理的本分。

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按下一楼的按钮。

金属门缓缓合上,映出他严肃的脸。

这场风暴,才刚刚开始。

而他,已经做好了卷入其中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