鸢尾初现工作室的账本上，数字越来越难看。
温鸢汐坐在那张从旧货市场淘来的二手办公桌前，手里的计算器按了又按，眉心拧成一个结。已经月底了，这个月工作室接了三个小单——一个阳台改造，一个儿童房设计，还有一个老旧的厨房翻新。三个单子加起来，设计费收了不到两万块钱。
扣除房租、水电、材料成本，再算上她和夏晚晴的基本生活费，账面上只剩下不到五千块。下个月母亲的医药费虽然傅家会出，但她想给母亲换一种进口药，医生说了效果更好，但不在医保范围内，一个月要多花三千多。
五千块，连下个月的房租都不够。
温鸢汐合上账本，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六楼老房子的空气里有潮湿的霉味，混着隔壁人家飘来的油烟味。窗外是淅淅沥沥的雨声，已经连续下了三天，工作室里也潮得厉害，墙角的乳胶漆开始起泡。
“鸢汐，”夏晚晴端着一杯热水走过来，放在她面前，“别算了，越算越愁。”
温鸢汐睁开眼，接过水杯。水是温的，正好入口。夏晚晴知道她胃不好，从来不给她喝凉的。
“这个月……又赤字了。”温鸢汐苦笑。
“刚开始都这样。”夏晚晴在她对面坐下，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咱们前几个单子不都做得挺好的吗？客户满意，还介绍了新客户。慢慢来，口碑做起来了，单子就多了。”
慢慢来。温鸢汐在心里重复这三个字。她可以慢慢来，可是母亲的身体等不起，工作室的生存等不起，她心里那团想要证明自己的火，也等不起。
但她没说出口。夏晚晴已经陪她熬了这么久，没拿一分钱工资，还把自己的积蓄都贴进来了。她不能再给夏晚晴压力。
手机响了。温鸢汐看了一眼，是江亦辰。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鸢汐，在工作室吗？”江亦辰的声音温和如常。
“在。有事吗亦辰哥？”
“有点事想跟你谈。方便的话，我现在过来一趟？”
温鸢汐看了看窗外的雨：“雨这么大，要不改天……”
“没关系，我开车，一会儿就到。”江亦辰说完就挂了电话。
二十分钟后，楼下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温鸢汐从窗户往下看，看见江亦辰撑着一把黑伞从车里出来，抬头朝她窗口看了一眼。隔着雨幕，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夏晚晴去开门。江亦辰收起伞走进来，肩头还是湿了一块。他今天穿得很正式，浅灰色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
“亦辰哥，你怎么来了？”夏晚晴接过他的伞，放在门边的桶里。
“来找你们谈点正事。”江亦辰在沙发上坐下，环顾了一下工作室。这里比他想象的要简陋得多，墙壁只是简单刷白，家具都是二手的，但收拾得很干净。墙上挂着几幅设计草图，是温鸢汐的手笔，线条流畅，构思巧妙。
温鸢汐给他倒了杯水：“什么事这么急？”
江亦辰打开文件袋，取出一份招标文件：“仁心医药新建了一个员工疗养中心，在城郊，环境不错。现在内部装修设计要招标，项目不大，预算八十万左右。我觉得你们可以试试。”
温鸢汐接过招标文件，一页一页翻看。疗养中心占地面积不大，三层楼，五十个房间，还有公共活动区、康复训练室、餐厅等。设计要求强调人文关怀和功能性，要适合中老年员工疗养使用。
“八十万……”夏晚晴凑过来看，眼睛亮了，“鸢汐，这单子要是成了，咱们能缓一大口气！”
温鸢汐没说话。她继续翻着文件，看得很仔细。招标截止日期是下周，时间很紧。而且参与竞标的公司有三家，除了她们，另外两家都是业内有点名气的设计公司。
“亦辰哥，”她放下文件，抬头看向江亦辰，“这个项目……是你特意给我们的吗？”
江亦辰看着她，眼神坦诚：“疗养中心的项目确实需要招标，我没有权力直接指定。但我看了招标要求，觉得你们的设计理念很符合。鸢汐，你以前做过适老化设计的研究，大学时的论文还获过奖。这个项目，你是最适合的人选之一。”
他说的是实话。温鸢汐大学时确实研究过适老化设计，她的毕业设计就是一个老年社区的改造方案，当时还拿了学院的一等奖。只是后来家里出事，她再也没碰过这个领域。
“可是……”温鸢汐还是犹豫，“另外两家公司都很有经验，我们刚成立，连个像样的案例都没有。”
“谁说的？”夏晚晴急了，“咱们前几个单子不就是案例吗？鸢汐，你别妄自菲薄，你的设计水平比那些大公司的设计师差吗？我觉得一点都不差！”
“晚晴说得对。”江亦辰温和地说，“鸢汐，我不是在帮你，我是在给仁心医药找一个合适的设计师。你凭实力去竞标，中了，是你应得的；不中，就当积累经验。怎么样，要不要试试？”
温鸢汐咬着嘴唇，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招标文件的边缘。她不想欠江亦辰太多人情，这三年来他已经帮了她太多。可是这个机会……真的太诱人了。八十万的项目，如果做成，不仅能让工作室活下去，还能成为一个拿得出手的案例，以后接别的项目也容易些。
“鸢汐，”夏晚晴握住她的手，“咱们试试吧。就像亦辰哥说的，凭实力去竞标。你要是担心别人说闲话，咱们就做得更漂亮些，让所有人都没话说。”
温鸢汐看着夏晚晴期待的眼神，又看看江亦辰真诚的脸，最后点点头：“好。我们试试。”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工作室的灯几乎没熄过。
温鸢汐把疗养中心的建筑图纸打印出来，贴在墙上，每天对着看。她查资料，翻文献，去城郊实地考察了三次，拍了上百张照片。她甚至去拜访了几位退休的医务工作者，听他们讲在疗养院生活的需求和痛点。
夏晚晴负责整理资料、做预算、联系材料供应商。两人分工合作，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咖啡当水喝。
第四天晚上，温鸢汐画图画到凌晨三点，趴在桌上睡着了。夏晚晴醒来看见，拿了条毯子给她盖上，看着她眼底浓重的青黑，心疼得直叹气。
“鸢汐，”她轻声说，“咱们一定得中。必须中。”
第七天，竞标会当天。
温鸢汐换上了唯一一套正式点的衣服——米白色的西装套裙，头发扎成低马尾，化了淡妆。镜子里的她依然瘦削，但眼睛里有光，那种专注的、坚定的光。
夏晚晴也穿了正装，两人互相打气，抱着厚厚的方案文件出门。
竞标会在仁心医药的总部大楼举行。会议室里，另外两家公司的代表已经到了，都是中年男性，穿着笔挺的西装，表情自信从容。看见温鸢汐和夏晚晴进来，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有轻蔑，有不屑，仿佛在说“这种小工作室也来凑热闹”。
温鸢汐装作没看见，在指定的位置坐下。她的手在桌下微微发抖，但脸上保持着平静。
九点整，评审组进场。一共五个人，江亦辰坐在中间偏右的位置。他今天穿得很正式，表情严肃，看见温鸢汐时，只微微点了点头，没有任何多余的眼神交流。
温鸢汐心里松了口气。这样最好，公事公办。
第一家公司的代表先上去讲方案。PPT做得很精美，用了大量3D效果图，风格奢华大气，但温鸢汐听下来，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太注重视觉效果，忽略了实用性和老人的实际需求。
第二家公司讲得保守些，方案中规中矩，没什么亮点，但也没什么大错。
轮到温鸢汐了。
她站起来，深吸一口气，走到投影幕布前。夏晚晴帮她打开PPT，第一页不是效果图，而是一张黑白照片——一位老人坐在轮椅上，费力地伸手去够墙上的开关。
“各位评委好，”温鸢汐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在开始讲方案之前，我想请大家先看这张照片。这是我实地走访一家疗养院时拍的。这位老人每天都要这样去开灯，因为开关安装的位置，是按照正常成年人的身高设计的。”
她翻到下一页，是一组数据：老年人平均身高比年轻时缩短3-5厘米，关节活动范围减少30%，视力听力退化……
“我们在设计疗养空间时，常常会忽略一个最基本的问题：我们是在为谁设计？”温鸢汐的目光扫过评审组，“不是为设计师的审美，不是为甲方的面子，是为那些将要在这里生活、疗养的老人。他们的身体在衰老，需求在变化，我们的设计，应该顺应这种变化，而不是强迫他们去适应我们。”
接下来四十分钟，温鸢汐详细讲解了她的方案。她没有用炫酷的3D动画，用的都是手绘草图和实景照片。每一处设计都有据可依：走廊的扶手为什么是这个高度，地面的防滑系数为什么选这个等级，房间的照明为什么分三个层次，卫生间的紧急呼叫按钮为什么设在三个位置……
她讲得很细，细到开关插座的安装高度，家具的圆角处理，窗帘的遮光率。她还专门做了一个适老化设计的对照表，把普通设计和她的优化设计一一对比，效果一目了然。
讲到最后，她放了一张手绘图：一位老人坐在洒满阳光的阳台上，膝盖上盖着毯子，手里拿着一本书，旁边的小桌上放着一杯茶。
“这就是我想打造的疗养空间，”温鸢汐轻声说，“不是冰冷的病房，不是豪华的酒店，而是一个让人愿意待着、愿意慢慢变老的地方。”
她讲完了。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评审组开始提问。
问题都很尖锐，有关于预算的，有关于施工难度的，有关于材料选择的。温鸢汐一一回答，数据准确，思路清晰，连夏晚晴准备的补充资料都没用上。
提问环节结束，评审组让三家代表先出去，他们要合议。
走廊里，另外两家公司的代表站在一起抽烟，看都没看温鸢汐一眼。温鸢汐和夏晚晴坐在长椅上，手紧紧握在一起，手心都是汗。
“鸢汐，你讲得太好了。”夏晚晴小声说，“真的，我都听感动了。”
温鸢汐摇摇头：“还不知道结果。”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会议室的门开了。评审组的秘书出来说：“请鸢尾初现设计工作室的代表进来。”
温鸢汐的心提了起来。只有她们一家被叫进去，这意味着……
她和夏晚晴走进会议室。五位评审都坐着，江亦辰也在其中，表情依然严肃。
坐在中间的主评审开口：“温设计师，经过评审组讨论，我们认为你的方案最符合疗养中心的设计理念。人文关怀与功能性结合得很好，细节考虑周到，预算也合理。我们决定，这个项目交给你们做。”
温鸢汐的脑子嗡的一声。她听见了，又好像没听见。直到夏晚晴用力捏了捏她的手，她才回过神来。
“谢……谢谢。”她的声音有点抖。
“不过，”主评审继续说，“项目时间紧，要求高，你们能不能按时保质完成？”
“能。”温鸢汐这次回答得很坚定，“我们一定尽全力。”
主评审点点头，把合同草案推过来：“这是初步合同，你们先看看。具体细节，后续由江副总跟你们对接。”
从会议室出来，夏晚晴一把抱住温鸢汐，激动得眼泪都出来了：“鸢汐！我们中了！八十万！八十万啊！”
温鸢汐也红了眼眶，但她忍着没哭。她回头看了一眼会议室，江亦辰正好走出来，两人目光对上。江亦辰对她微微点了点头，嘴角露出一丝很淡的笑意。
那笑意里没有同情，没有施舍，只有欣赏和认可。
温鸢汐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回工作室的路上，雨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湿漉漉的街道照得闪闪发亮。夏晚晴开着车，兴奋地规划着未来：“鸢汐，等这笔款子到了，咱们先换个好点的打印机，再添两台电脑。对了，还得招个助理，不然咱俩忙不过来……”
温鸢汐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手轻轻按在装着合同的文件袋上。薄薄的几页纸，却沉甸甸的。
这不是施舍。这是她凭实力挣来的机会。
她要好好抓住。
回到工作室，温鸢汐把合同仔细看了一遍，然后在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字迹工整，一笔一画，写得格外认真。
签完字，她走到窗边。雨后的天空格外清澈，远处有彩虹若隐若现。楼下老小区里，老人们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孩子们在追逐嬉戏。
这个世界，好像又亮了一点。
“晚晴，”她转过身，眼神坚定，“从今天起，咱们要加倍努力。这个项目，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夏晚晴重重点头：“嗯！一起加油！”
窗外，阳光正好。
鸢尾初现，终于要迎来真正的绽放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