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柠溪追出去的时候,池屿深已经走到楼下了。
她踩着高跟鞋一路小跑,在单元门口追上他,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屿深!你等等!”
池屿深停下脚步,没回头。
夏柠溪绕到他前面,看见他眼眶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她的心一下子揪起来,疼得厉害。
“屿深……”她放软了声音,“你别这样。温叙白他不懂事,你别跟他计较。”
池屿深抬起手,用手背擦了擦眼睛,苦笑了一下:“柠溪,你回去吧。别因为我跟叙白哥闹矛盾,他是你老公,你们好好过。”
“过什么过!”夏柠溪急了,“他那样对你,我还跟他过?他算什么东西!”
池屿深低下头,不说话。
路灯照在他脸上,轮廓柔和,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夏柠溪看着他这个样子,心里又酸又软。高中时她就喜欢他,喜欢他沉默的样子,喜欢他坐在角落里看书的样子。那时候他穷,自卑,从来不敢跟她说话。她等了他三年,他没表白,她也就放弃了。
后来她认识了温叙白,踏实,可靠,对她好。她觉得这样也挺好,就嫁了。
可她没想到,屿深又回来了。他还是那么忧郁,那么文艺,那么懂她。他会陪她聊摄影,聊艺术,聊人生。他会夸她有品位,有灵气,有追求。
温叙白呢?只会说“踏实过日子”,“别想太多”,“我做饭给你吃”。
屿深抬起头,看着她,眼神忧郁得像一汪深潭:“柠溪,你跟我说实话,你真的不后悔帮我吗?”
“不后悔。”夏柠溪摇头,握紧他的手,“我一点都不后悔。”
池屿深盯着她的眼睛,像是要看到底。然后他轻轻抽出手,叹了口气:“走吧,先上楼。这儿说话不方便。”
旧筑公寓是城中村最破的那栋楼,外墙皮剥落了一大片,楼道里的灯坏了一半,昏暗得很。夏柠溪踩着高跟鞋爬楼梯,一层一层往上,楼梯扶手油腻腻的,她不敢碰。
八楼,801。
池屿深掏出钥匙开门,里面黑漆漆的,他摸到开关,啪一声,一盏昏黄的灯亮了。
夏柠溪站在门口,看着这个房间,愣住了。
这是一个隔断间,很小,大概只有十平米。一张单人床靠墙,床单洗得发白,枕头瘪瘪的。床边是一个简易衣柜,拉链半开着,露出几件皱巴巴的衣服。窗下是一张折叠桌,上面放着电脑和一些摄影器材,看起来很旧。
墙角堆着几个纸箱,箱子上落了一层灰。
这就是池屿深住的地方。
夏柠溪心里涌起一阵心疼。他那么有才华,那么有追求,却住在这种地方。而温叙白呢?有房子,有车子,有手作社,却只知道守着他那些木头。
不公平。
“坐吧。”池屿深指了指床边,自己在折叠桌前的凳子上坐下。
夏柠溪在床边坐下,床垫硬邦邦的,弹簧硌人。她看着池屿深,他低着头,双手交握,指节泛白。
“屿深,”她轻声说,“你别难过。温叙白那样对你,是他的问题,不是你的错。”
池屿深抬起头,苦笑:“柠溪,你别安慰我了。我知道,在叙白哥眼里,我就是个外人。他防着我,很正常。”
“什么外人?”夏柠溪皱眉,“你是我朋友,我的知己,他凭什么防你?”
池屿深摇摇头:“算了,不说这个。柠溪,你回去吧,太晚了。你老公还在家等你。”
“不回。”夏柠溪赌气似的,“他爱等不等。”
池屿深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很快又消失。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声音闷闷的:“柠溪,你对我真好。可是我不值得。我什么都不能给你,只会给你添麻烦。”
夏柠溪站起来,走到他身后,轻轻拉住他的衣袖:“屿深,你别这么说。你是我高中时就……”
她突然顿住,脸一下子红了。
池屿深转过身,看着她,眼神温柔得像要溢出来:“高中时怎么了?”
夏柠溪低下头,不敢看他:“没什么。”
池屿深轻轻托起她的下巴,让她看着自己:“柠溪,你看着我。”
夏柠溪的脸更红了,心跳砰砰砰的,快从嗓子眼蹦出来。
“我知道,”池屿深轻声说,“我都知道。高中时你经常看我,我知道。我不敢跟你说话,因为我家穷,配不上你。”
夏柠溪眼眶湿了:“屿深……”
“现在我还是穷,还是配不上你。”池屿深放开她,退后一步,“所以你回去吧。好好跟叙白哥过,别想我了。”
他说完,转身走回床边,坐下,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夏柠溪看着他,心都碎了。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握住他的手:“屿深,我不走。我陪你。”
池屿深没说话,只是反手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两人就这么坐着,谁也没说话。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声。
过了一会儿,夏柠溪轻声说:“我去下洗手间。”
池屿深点点头。
洗手间在走廊尽头,公用的。夏柠溪开门出去,脚步声渐渐远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池屿深脸上的温柔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掏出手机,点开银行短信。
“您的账户到账人民币23000元。”
他盯着这个数字,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冷笑。两万三,加上之前零零碎碎给的,已经有三四万了。这女人真是好骗,说什么信什么。
他翻出通讯录,找到“阿彪”的名字。
那是他的债主,放高利贷的,他欠了八万,利滚利已经快十万了。阿彪昨天又打电话来,说再不还钱就要他一条腿。
他打了几个字:“彪哥,钱这两天就还,再宽限几天。”
打完又删掉。
不行,不能主动联系。阿彪那种人,你越求他他越得寸进尺。等他再打电话来,就说已经凑到钱了,让他等着。
他把手机扔在床上,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
夏柠溪对他确实好。可那又怎样?她当初看不上他,嫌他穷,嫁给那个开手作店的。现在他回来,她倒是贴上来,一口一个“知己”。
知己?
他冷笑。她不过是在温叙白那里得不到想要的,来找他填补空虚罢了。她喜欢他忧郁,喜欢他文艺,喜欢他会说那些漂亮话。可那些漂亮话都是假的,是他研究了她半年,一条条记下来,投其所好编出来的。
她高中时的暗恋对象?可笑。他高中时根本不喜欢她,只是发现她总盯着自己看,觉得可以利用。后来她嫁给别人,他也就忘了。直到去年他欠了一屁股赌债,走投无路时在同学群里看到她,才想起来这棵摇钱树。
她老公是做手作的,小生意,但好歹有房有车。她工资不高,但有个陪嫁公寓,每月收租。他算过,把她的钱弄过来,够还一半赌债。
没想到她比他想的好骗多了。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
池屿深飞快地把手机塞回口袋,脸上的表情瞬间切换成那副忧郁脆弱的样子。
门开了,夏柠溪走进来,看见他坐在床边,低着头,可怜兮兮的。
她心又软了,走过去坐下,轻声问:“屿深,你还好吗?”
池屿深抬起头,勉强挤出一个笑:“没事。柠溪,你回去吧,太晚了。”
夏柠溪摇头:“不回。我陪你。”
池屿深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柠溪,我的工作室还差三万块就能正式开业。等开业了,接了商拍,就能还你钱了。但是我实在张不开嘴……”
他说着,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
夏柠溪看着他,心里又酸又疼。他这么要强的人,求人一定很难受吧。
她握住他的手:“屿深,你别这么说。差多少,我帮你想办法。”
池屿深猛地抬起头,眼眶又红了:“柠溪,你……”
“没事。”夏柠溪拍拍他的手,“你不是说了吗,等开业就还我。我信你。”
池屿深一把抱住她,下巴抵在她肩上,声音哽咽:“柠溪,你对我真好。”
夏柠溪被他抱着,心跳得厉害。她轻轻回抱住他,闭上眼睛,感受着他的体温。
她没看见,他埋在她肩上的那张脸,眼神冷得像冰。
窗外,夜很深了。
旧筑公寓对面那栋楼的楼顶,一个光着膀子的男人正在抽烟,手机突然响了。他接起来,听了几句,骂骂咧咧地挂了。
楼下,一辆出租车停在巷口,司机探出头喊:“还走不走?”
没人应。
出租车开走了,巷子里又安静下来。
八楼那扇窗户的灯,一直亮到后半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