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青隅巷12号,「叙白手作社」。
温叙白坐在工作台前,手里拿着一块胡桃木,一下一下地打磨。阳光从玻璃门照进来,落在他手背上,木头碎屑在光柱里飘浮。
他已经在这块木头上磨了三天。
不是什么要紧的活,就是想让自己忙起来。一停下来,脑子里就会浮现那晚的画面。她坐在沙发上,把银行卡塞进那个男人手里。她说“他反正疼我,不会怪我的”。
他把木头翻了个面,继续磨。
门口传来脚步声,他猛地抬起头——
是宋晚晴。
她端着两杯咖啡站在门口,对上他的目光,愣了一下,然后轻声说:“刚做的手冲,尝尝。”
温叙白接过咖啡,道了声谢。
宋晚晴没马上走,站在工作台对面,看着他。他低头喝咖啡,黑眼圈很重,胡茬也没刮干净,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什么。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最后只是说:“有事需要帮忙,随时说。”
温叙白点点头。
宋晚晴转身走了,高跟鞋的声音渐渐远去。他盯着门口看了很久,直到那扇玻璃门重新安静下来。
不是她。
他把咖啡放下,继续磨木头。
三天了,她没回来过。手机一直关着,他发的微信石沉大海。他不知道她在哪,在干什么,和谁在一起。他只知道她追着那个男人出去了,再也没回来。
他打过电话,关机。发过微信,不回。他甚至想过报警,但报警说什么?说我老婆跟人跑了?她只是没回家而已,才三天,警察不会管的。
木头磨得差不多了,他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
手机突然响了。
他猛地抓起手机——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是夏柠溪。
他的手抖了一下,差点没拿住。深吸一口气,划开接听。
“喂?”
夏柠溪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冷淡,理所当然:“温叙白,你不是要谈吗?”
温叙白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你在哪?”
“旧筑公寓楼下。”她说,“你不是要谈吗?来,当面跟屿深道歉,再转五千块钱给他当赔罪,这事就算了。”
温叙白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道歉,赔钱。”夏柠溪的语气不耐烦起来,“你把屿深赶走,害他丢脸,不该道歉吗?他工作室等着用钱,五千块就当是你支持他创业,怎么了?你之前不也说愿意帮我朋友吗?”
温叙白听着这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听得很清楚。他握着手机,指节泛白,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沉默了很久,久到电话那头的夏柠溪又开口:“喂?你在不在?”
“在。”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低沉,“好。”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可能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然后夏柠溪说:“行,那你快点,我们等你。”
挂了。
温叙白把手机放下,看着工作台上那块磨了一半的胡桃木。阳光还是那么亮,木屑还在飘,可他觉得浑身发冷。
门口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是陈舟。
他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盒盒饭,往工作台上一放:“吃饭,刚路过买的。”
温叙白没动。
陈舟看他那样,皱起眉头:“怎么了?”
“柠溪打电话来了。”
陈舟眼睛一亮:“她回来了?说什么?”
“让我去旧筑公寓楼下,当面给池屿深道歉,再转五千块钱给他赔罪。”温叙白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陈舟愣了两秒,然后一巴掌拍在工作台上,震得咖啡杯都跳起来:“什么?!”
温叙白没说话。
“你给她道歉?还给那个骗子钱?”陈舟瞪着他,眼睛都快瞪出来,“温叙白,你疯了?”
温叙白低着头,看着那块木头,声音很轻:“我不想离婚。”
陈舟气得在店里走来走去,一脚踢翻了旁边的垃圾桶:“你不想离婚?她呢?她想不想?她都跟那个男的跑了,三天不回家,一打电话就让你去道歉赔钱,这叫想跟你过?”
温叙白不说话。
“你清醒一点行不行?”陈舟走到他面前,指着他的鼻子,“那个池屿深就是骗子!他欠赌债!他接近柠溪就是为了钱!你现在去道歉,去给钱,正中他下怀!”
“我知道。”温叙白说。
陈舟愣住了:“你知道?”
“知道。”温叙白抬起头,看着他,眼眶是红的,“可我能怎么办?她不信我。她信他。我不去,她就更觉得我小心眼,更觉得他好。我去了,至少……至少能见到她。”
陈舟看着他,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
最后他叹了口气,一屁股坐在旁边的凳子上:“温叙白,你他妈就是个傻子。”
温叙白没反驳。
下午两点,他去银行取了五千块现金。
柜台的小姑娘问他取这么多现金干嘛,他笑了笑没说话。把那一沓钱装进信封,揣进外套内袋里,骑着车往旧筑公寓去。
三月底的天,风吹在脸上还有点冷。他把车骑得很快,风刮得眼睛发酸。
旧筑公寓在城北的城中村,那一带全是老房子,巷子又窄又深。他把车停在巷口,往里走了几十米,看见那栋破旧的楼。
外墙皮剥落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的红砖。楼道口堆着几辆破自行车,地上有烟头和塑料袋。他站在楼下,抬头往上看了看,八楼,窗户很多,不知道哪一扇是那个男人的。
他掏出手机,给夏柠溪打电话。
响了几声,接了。
“我到了。”他说,“楼下。”
“等着。”夏柠溪说完就挂了。
温叙白收起手机,站在楼道口,等。
旁边有个卖水果的摊子,摊主是个中年女人,正在给橘子洒水。她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忙。
太阳慢慢西斜,照在对面那栋楼的墙上,把墙皮晒得发黄。巷子里人来人往,有骑着电动车送外卖的,有拎着菜回家的,有三三两两放学的小孩跑过。
他站在那儿,像一个多余的人。
等了二十分钟。
夏柠溪终于从楼里出来,身后跟着池屿深。
她穿着一件新衣服,他没见过的,浅蓝色的开衫,头发披散着,脸上带着妆。池屿深跟在她后面,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低着头,看着挺丧的。
夏柠溪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皱了皱眉:“你来了。”
温叙白看着她,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堵得慌。
池屿深这时候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小声说:“叙白哥。”
温叙白没理他,只是看着夏柠溪。
夏柠溪不耐烦了:“你不是来道歉的吗?愣着干嘛?”
温叙白深吸一口气,转向池屿深。他看着那张脸,那张三天前在他家客厅里搂着他老婆的腰、亲她头发的脸,一字一句说:“对不起,那天是我冲动了。”
池屿深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愧疚,又像是感动:“叙白哥,没事,我理解你。以后咱们好好相处。”
温叙白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信封,递给夏柠溪。
夏柠溪接过去,打开看了一眼,然后转手就塞给池屿深:“屿深,你拿着,就当是他给你的工作室贺礼。”
池屿深接过信封,看着温叙白,眼眶甚至红了:“叙白哥,这钱我一定还。”
温叙白看着他,一句话都不想说。
巷子里有人路过,看了他们一眼,小声嘀咕:“那不是那个欠赌债的吗?又换人了?”
池屿深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正常。
夏柠溪却听见了,她猛地回头瞪那个人:“你说什么?”
那人被吓了一跳,赶紧走了。
温叙白看着她这样护着池屿深,心里最后一丝希望也在一点一点塌陷。他张了张嘴,声音很轻:“柠溪,你跟我回家吗?”
夏柠溪转过头看他,眼神里带着不耐烦:“你先回去,我陪屿深商量点事。”
温叙白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他转身,往巷口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看她。
她正拉着池屿深的胳膊,小声说着什么。池屿深低着头听,时不时点一下头。阳光照在他们身上,看起来那么和谐,那么亲密。
像一对真正的恋人。
温叙白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巷口,陈舟的车停在那。他靠在车门上,抽着烟,看见温叙白出来,把烟掐了,拉开车门:“上车。”
温叙白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怕你被人打死。”陈舟没好气地说,“上车。”
温叙白上了车,坐在副驾驶。陈舟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巷子里那两个人,狠狠骂了句脏话,一脚油门走了。
车子拐出巷子,汇入车流。
温叙白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快后退的街景,一句话都没说。
陈舟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车子开到澜溪苑门口,停下。温叙白下车,陈舟降下车窗:“有事打电话。”
温叙白点点头,走进小区。
电梯上行,八楼,702。
他掏出钥匙开门,屋里黑漆漆的,和他早上离开时一样。沙发上她的包还在,茶几上两杯水还在,空气里还残留着她那晚留下的香水味。
他换了鞋,走到沙发前坐下,掏出那个丝绒盒。
打开,那枚钻戒安安静静躺在里面。
他看了很久,然后盖上盒子,放回抽屉。
窗外,天彻底黑了。
他一个人坐在黑暗里,听着自己的呼吸声,一声比一声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