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美术馆在城东,一栋灰色的现代建筑,门口立着几根不锈钢柱子,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夏柠溪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就看见池屿深从那辆租来的白色SUV里下来,朝她小跑过来。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风衣,脖子上围着一条深蓝色的围巾,头发被风吹得微微凌乱,看起来文艺又随性。
“等久了吧?”他跑到她面前,微微喘着气,“路上有点堵。”
夏柠溪摇摇头:“刚到。”
两个人一起往展厅走。池屿深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包,帮她拎着。她愣了一下,心里涌起一股暖意。温叙白从来不会这样,他只会说“包重不重?我帮你拿”,然后等她回答才动手。屿深不一样,他什么都不问,直接就拿过去了。
展厅里人不多,安静得很。墙上挂着一幅幅摄影作品,黑白的,彩色的,抽象的人像,空旷的风景。灯光打在上面,每一幅都像在发光。
池屿深走在她旁边,放慢脚步,跟她一起看。
走到一幅黑白人像前,他停下,轻声说:“你看这张,光影处理得特别好。光源从左侧打过来,人脸一半亮一半暗,这种明暗对比能突出人物的情绪。摄影师故意把焦点放在眼睛上,你看那双眼睛,里面有故事。”
夏柠溪凑近看,果然,那双眼睛里像藏着什么,说不清是悲伤还是迷茫。
“你懂的真多。”她抬头看他,眼里带着崇拜。
池屿深笑了笑,谦虚地摇摇头:“就是平时多看多学。”
其实这些话是他昨晚熬夜从网上背下来的。他搜了这个摄影师的介绍,看了十几篇评论,把一些专业术语和点评记下来,就为了今天能在她面前露一手。
下一幅是风景照,一片荒凉的戈壁,天边有一道彩虹。
池屿深又说:“这张构图很大胆,地平线压得很低,天空占了四分之三,给人一种苍茫渺小的感觉。彩虹是点睛之笔,不然画面就太压抑了。”
夏柠溪听得连连点头,心里对他的佩服又多了几分。
他们一幅一幅看过去,池屿深每张都能说出点什么。夏柠溪觉得,他简直就是一个行走的艺术词典。
走到展厅中间,有一排长椅,供参观者休息的。池屿深说:“累不累?坐一会儿?”
夏柠溪点点头。
两个人坐在长椅上,池屿深去买了两杯咖啡回来,递给她一杯。她接过来,捧在手心里,暖洋洋的。
池屿深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叹了口气。
夏柠溪转过头看他:“怎么了?”
池屿深低着头,盯着手里的咖啡杯,声音很轻:“柠溪,其实我很羡慕叙白哥。”
夏柠溪愣了一下:“羡慕他什么?”
“有你在他身边。”池屿深抬起头,看着她,眼神忧郁得像一汪深潭,“你知道一个人打拼是什么感觉吗?回到家,黑漆漆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累了一天,想找个人说说话,翻遍通讯录,不知道打给谁。”
他说着,眼眶微微泛红。
夏柠溪看着他那样子,心里一阵发酸。她想起他那个逼仄的出租屋,那张硬邦邦的单人床,那些落满灰尘的纸箱。他那么有才华,却要一个人承受这些。
她伸手,轻轻挽住他的胳膊:“屿深,你有我呢。我会一直支持你的。”
池屿深低头看着她,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柠溪,你对我真好。我该怎么报答你?”
夏柠溪被他看得心跳漏了一拍,脸上微微发热。她低下头,小声说:“咱们是朋友,说什么报答。”
池屿深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手轻轻握了一下,然后放开。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喝完咖啡,继续看展。
后半场的作品更抽象,有些夏柠溪看不懂,池屿深就耐心给她解释。他的声音很好听,低沉温和,在安静的展厅里显得格外清晰。她听着听着,有时候会走神,不是走神想别的,是走神听他声音本身。
看完展,两个人去展厅旁边的咖啡厅休息。
咖啡厅不大,人不多,他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是一片小广场,有几个小孩在追着鸽子跑,笑声隐隐约约传进来。
池屿深端着咖啡,看着窗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柠溪,其实有件事我一直想跟你说。”
“什么事?”
他转回头,看着她,表情有些复杂:“那天叙白哥来道歉,我心里特别过意不去。”
夏柠溪皱眉:“过意不去什么?又不是你的错。”
池屿深摇摇头:“他毕竟是你的老公。我让你俩吵架,是我的错。这几天我一直在想,是不是我太自私了,只顾着自己,没考虑你的处境。”
夏柠溪急了:“屿深,你别这么说——”
“你听我说完。”池屿深打断她,“他那天说的话,虽然难听,但有一点是对的。我跟你确实走得太近了,他作为老公,会多想也正常。”
夏柠溪张了张嘴,想反驳,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池屿深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不舍,却还是狠下心说:“要不……咱们以后少联系吧。”
他说完这句话,低下头,不看她。
夏柠溪愣了好几秒,然后急了:“不行!”
池屿深抬起头,看着她。
“屿深,你不能因为他就疏远我!”夏柠溪抓住他放在桌上的手,“温叙白那边我会处理,你别管他。他小心眼是他的事,咱们该怎么相处还怎么相处!”
池屿深看着她,眼眶又红了:“柠溪……”
“你不许说这种话。”夏柠溪攥紧他的手,“你是我知己,是我高中时就……就……反正你不许走。”
池屿深看着她,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好。”他的声音有些哽咽,“我听你的。”
夏柠溪这才松开手,靠在椅背上,长出一口气。
池屿深低下头,端起咖啡喝了一口,遮住嘴角那一闪而过的笑意。
她上钩了。而且钩得比他想象的还紧。
“柠溪。”他放下咖啡,看着她,眼神温柔得像在看什么珍贵的东西,“你真好。”
夏柠溪被他看得脸红,小声说:“别说了。”
池屿深笑了,笑容干净又温暖。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脸上,给他镀上一层柔和的光。夏柠溪看着他那张脸,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情绪。
高中时她就喜欢他,喜欢他沉默寡言的样子,喜欢他坐在角落里看书的样子。那时候她等了他三年,他没表白,她以为自己早就放下了。
可现在,他回来了,就坐在她对面,用那样的眼神看着她,说“你真好”。
她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活过来。
手机响了一下。
她低头看,是温叙白发来的微信:“几点回来?我做饭等你。”
她看了一眼,没回,把手机扣在桌上。
池屿深看见了,轻声问:“叙白哥?”
“嗯。”
“他催你回去?”
“没有。”夏柠溪说,“不用管他。”
池屿深沉默了一会儿,说:“柠溪,你不用为了我这样。该回去还是得回去,我不想你为难。”
夏柠溪看着他,心里又酸又软。他什么时候都替别人着想,从来不为自己考虑。那个温叙白,只会小心眼、乱吃醋,跟屿深比差远了。
“没事。”她说,“我再陪你一会儿。”
池屿深看着她,眼神复杂,最后只是点点头:“好。”
他又端起咖啡喝了一口,遮住眼底那抹冷意。
窗外,那群小孩还在追鸽子,笑声一阵一阵飘进来。夏柠溪看着窗外,嘴角带着笑,满心都是对他的心疼。
她不知道,坐在她对面的这个男人,心里想的根本不是她。
他想的是,这女人真好骗。再多哄几天,还能弄出多少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