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更新时间:2026-03-04 15:00:08

温叙白是被电话吵醒的。

手机在枕头边疯狂震动,他摸过来看了一眼,凌晨两点零三分。屏幕上跳动着“老周”两个字——是手作社仓库的管理员。

他心里咯噔一下,划开接听。

“温老板,不好了!”老周的声音又急又慌,“仓库水管爆了,水漫得到处都是!你那堆木头全泡水里了!”

温叙白瞬间清醒,一把掀开被子坐起来。

“我马上到!”

他挂了电话,跳下床,抓起椅子上的衣服就往身上套。套了一半才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床上。

夏柠溪侧躺着,睡得很沉,呼吸均匀,一动不动。床头柜上她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不知道是谁的消息。

他犹豫了一秒,没叫她。

穿好衣服,他轻手轻脚走出卧室,带上门。然后冲进卫生间胡乱洗了把脸,抓起钥匙就往外跑。

电梯等不及,他直接冲下楼。骑上电动车,拧到底,往仓库的方向狂奔。

凌晨两点的街道空荡荡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风灌进领口,冷得他打了个哆嗦。他顾不上,只知道拧油门,再快一点。

二十分钟后,他赶到仓库。

门开着,里面亮着灯,老周站在门口,一脸焦急。看见他来了,赶紧迎上来:“温老板,你快看看!”

温叙白冲进去,脚踩下去,水直接漫到脚踝,冰凉刺骨。

仓库里一片狼藉。墙角那根水管爆了,水还在哗哗往外喷。地上全是水,堆在地上的木质原材料——胡桃木、黑胡桃、樱桃木,一捆一捆泡在水里。工作台上刚做好的半成品,几个雕了一半的木碗、一对还没打磨的戒指,全泡汤了。

他愣了一秒,然后冲进去。

先关总闸。他踩着水跑到里面,摸到水管总阀,使出全身力气拧。水压太大,阀门又锈了,他拧了好几下才拧动。水终于停了。

然后他开始搬东西。

那些泡在水里的木头,能救一点是一点。他弯下腰,抱起一捆胡桃木,搬到外面的干地上。再回来,抱第二捆。再回来,抱第三捆。

老周也进来帮忙,两个人一趟一趟往外搬。

水太冷了,冻得他脚趾头发麻。他顾不上,脱了鞋,光着脚踩进去。水里不知道有什么,硌得脚底生疼,他咬着牙继续搬。

那些半成品,一个个从水里捞出来。雕了一半的木碗,水已经渗进木纹里,废了。那对还没打磨的戒指,其中一个已经裂开了一道口子,也废了。

他看了一眼,没时间心疼,继续搬。

搬了一个多小时,能救的材料总算都搬出来了。仓库里的水也排得差不多了,地上只剩下一层薄薄的水渍。

温叙白蹲在仓库门口,喘着粗气。

浑身湿透了,衣服贴在身上,冷得发抖。脚底不知道被什么划破了,火辣辣地疼。他低头看了一眼,脚掌上有一道口子,血混着水,已经凝固了。

老周递过来一条干毛巾:“温老板,擦擦。”

他接过来,胡乱擦了把脸,然后问:“损失多少?”

老周摇摇头,一脸沉重:“我大概看了看,那些泡水的木头,至少有三万多的料。还有那些半成品,两个月的活,全白干了。”

温叙白没说话。

三万。两个月的活。

他靠在门框上,看着仓库里狼藉的一片,脑子里嗡嗡的。

天边开始泛白了。凌晨四五点的光,灰蒙蒙的,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反射出惨淡的颜色。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四点四十三分。

手指停在屏幕上,犹豫了很久。

他想打电话给夏柠溪。想告诉她这边出事了,想问她能不能先把租金拿回来周转一下。他不想一个人扛,他想让她知道,他需要她。

可他又怕。怕她不耐烦,怕她说“别烦我”,怕她根本不接电话。

犹豫了五分钟,他还是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很久。一声,两声,三声……快断掉的时候,终于接了。

“干嘛?”夏柠溪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沙哑,带着被吵醒的不耐烦,“大半夜的,你发什么疯?”

温叙白嗓子发干,声音哑得厉害:“柠溪,仓库漏水了。”

“什么?”

“水管爆了,仓库淹了。”他一字一句说,“损失了三万多,木头全泡水里了。我想先挪用你那边的租金周转一下,等我缓过来就还你——”

“那点钱你自己想办法。”夏柠溪打断他,语气更不耐烦了,“我今天要陪屿深选拍摄场地,一大早就得起来,你别烦我。”

温叙白握着手机的手僵住了。

“柠溪,我这边真的——”

“挂了。”

嘟嘟嘟嘟——

忙音。

温叙白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愣了很久。

老周在旁边看着,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温叙白把手机装进口袋,站起来,腿有点麻,踉跄了一下。他扶着门框站稳,看着天边那一点点亮起来的光。

秋天的凌晨,风真冷。

他想起很多年前,刚开手作社那会儿,也是秋天。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有,租这个小仓库,自己一点点装修,自己进货,自己做。夏柠溪有时候会来帮忙,帮他搬东西,给他送饭,笑着说他“认真的样子真帅”。

后来她就不来了。说忙,说累,说手作社没什么意思。

再后来,她就去了别人身边。

他蹲在那儿,看着天一点一点亮起来。脚底那道口子还在疼,血已经干了,结了一层黑红的痂。

老周走过来,小声说:“温老板,要不你先回去换身衣服?别冻着。”

温叙白摇摇头:“我再待会儿。”

老周叹了口气,不再说话,进去收拾剩下的东西了。

温叙白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

没有电话,没有消息。她的朋友圈倒是更新了一条,凌晨一点发的,九宫格,是和池屿深吃宵夜的照片。配文:“深夜畅聊,遇见懂你的人真好。”

凌晨一点,她在和别人吃宵夜,聊得开心。

凌晨两点,他接到电话,冲进冷水里,搬了一个多小时。

凌晨四点,他打电话给她,她说“别烦我”。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站起来,走进仓库。

老周正在收拾那些泡坏的木头,看见他进来,说:“温老板,这些木头还能不能用?”

温叙白走过去,拿起一块胡桃木。木头吸饱了水,沉甸甸的,表面已经被泡得发白,裂开几道细纹。

他看了看,放下,说:“废了。”

老周叹了口气,把那些废料往旁边堆。

温叙白看着那堆废料,突然想起这些木头刚买回来的时候。他一块一块挑,纹理好的留下,有瑕疵的退回去。每一块他都摸过,看过,想过要雕成什么。

现在全泡在水里,全废了。

就像他那段婚姻,一点一点被泡烂,等他发现的时候,已经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