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彻底亮了。
温叙白还蹲在仓库门口,像一尊雕塑。浑身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头发一缕一缕搭在额前,脸色白得吓人。他盯着仓库里那一堆泡坏的木头,一动不动。
老周进去收拾了一会儿,出来说:“温老板,我先回去了,有事打电话。”
温叙白点点头,没说话。
老周走了,仓库门口就剩他一个人。
太阳升起来了,阳光照在身上,却没有一点暖意。他还是冷,从里到外都冷。脚底那道口子又开始疼,火辣辣的,他低头看了一眼,伤口好像有点发炎,周围一圈红。
手机响了。
他掏出来看,是陈舟。
“喂?”
“你在哪?”陈舟的声音很急,“老周给我打电话了,说仓库出事了?你人没事吧?”
温叙白张了张嘴,想说没事,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陈舟听出不对劲,直接说:“地址发我,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温叙白把定位发过去。然后把手机装回口袋,继续蹲着。
不到二十分钟,一辆皮卡就冲到了仓库门口。陈舟跳下车,看见温叙白那个样子,愣了一下,然后骂了句脏话。
“你他妈就蹲这儿?衣服都不换?”他冲过来,一把拉起温叙白,“手这么凉?你在这儿蹲了多久?”
温叙白被他拉着站起来,腿有点麻,踉跄了一步。
陈舟看见他光着脚,脚底还有一道口子,又骂了一句。他二话不说,把温叙白塞进副驾驶,自己跳上车,发动。
“去我家。”
温叙白靠在椅背上,不说话。车窗外的风景往后退,阳光照进来,有点刺眼。他闭上眼睛。
陈舟家不远,二十分钟就到了。一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陈舟架着他往上爬,一边爬一边骂:“你他妈就不能穿个鞋?脚不要了?”
温叙白不说话,由着他架着。
进了门,陈舟把他推进卫生间,扔给他一套干净衣服:“洗澡,换衣服。我去煮姜汤。”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温叙白才感觉到自己有多冷。水流过的地方,皮肤慢慢恢复知觉,他开始发抖,抖得厉害。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
他洗了很久,久到陈舟在外面敲门:“你他妈洗好了没?姜汤要凉了!”
他关掉水,擦干,换上陈舟的衣服。衣服有点大,穿在身上空荡荡的。
出来的时候,陈舟已经把姜汤端到茶几上了。看见他出来,招手:“过来,喝了。”
温叙白走过去,在沙发上坐下,端起姜汤。碗很烫,他捧着,热气扑在脸上。
陈舟看着他,问:“损失多少?”
“三万。”温叙白说,声音沙哑,“木头全泡了,半成品也废了。”
陈舟又骂了一句。然后问:“钱够吗?”
温叙白摇头:“不够。”
陈舟二话不说,从兜里掏出手机,划拉了几下,说:“差多少?我先垫上。”
温叙白抬头看他,想说什么。
陈舟瞪他:“别废话,多少?”
“三万。”温叙白说,“我自己有一万,还差两万。”
陈舟直接转账,两万,备注“借给傻子的”。然后放下手机,看着他:“行了,钱有了,别愁了。”
温叙白端着姜汤,手还在抖。他看着陈舟,想谢谢,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陈舟拍拍他肩膀:“行了,别煽情。喝姜汤。”
温叙白低头喝了一口,姜的辣味冲进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陈舟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喝,沉默了一会儿,开口:“叙白,你听我一句劝。”
温叙白没抬头。
“柠溪这媳妇,真不行。”陈舟的声音很沉,“你看看她干的这叫人事吗?自己老公出事,仓库淹了,损失三万,她管都不管,还陪那男的选场地?”
温叙白的手顿了一下,继续喝姜汤。
陈舟越说越气:“昨天晚上你在水里泡了一夜,她呢?跟那个男的吃宵夜,还发朋友圈!我看见了!凌晨一点发的!你打电话给她的时候,她估计刚睡下,被吵醒了能不烦吗?”
温叙白低着头,不说话。
“我呸!”陈舟啐了一口,“什么玩意儿!叙白,你对她掏心掏肺,她对你呢?你生病她管过吗?你累了她心疼过吗?你过生日她记得吗?”
温叙白还是不说话。
陈舟看着他那样,气不打一处来,把杯子往茶几上一顿:“温叙白,你清醒一点行不行?她跟那个男的天天腻在一起,把钱都给人家,对你爱答不理,这叫一时糊涂?这叫心里根本没你!”
温叙白终于抬起头,看着陈舟,眼眶有点红:“她只是一时糊涂,被那男的骗了。”
陈舟愣住了。
然后他气得站起来,在客厅里走来走去:“一时糊涂?行!你就继续自欺欺人吧!哪天她真把你作没了,别来找我哭!”
温叙白没说话,把姜汤喝完,放下碗,站起身。
“我去仓库收拾。”
陈舟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我送你。”
“不用。”温叙白说,“我自己回去。”
他换了鞋,开门出去。陈舟追到门口:“有事打电话!”
温叙白头也没回,摆了摆手,下楼了。
陈舟站在门口,看着楼梯口消失的背影,狠狠骂了一句,把门摔上。
下楼的时候,温叙白走得很慢。
六楼,一层一层往下,楼梯间里光线昏暗,他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
他想陈舟的话,每一句都像刀子,扎在心上。
可他有什么办法?那是他爱了五年的人。从大学追到现在,从恋爱到结婚,他把全部心思都放在她身上。她喜欢什么他就给什么,她想要什么他就去挣,她发脾气他就哄,她冷落他他就等。
他以为只要他够好,她总有一天会看见。
可现在呢?
他站在一楼门口,看着外面的阳光。阳光很亮,照在地上,晃得人眼睛发酸。
他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
还是没有消息。没有电话。她连问他一句“你那边怎么样了”都没有。
他把手机装回口袋,往仓库的方向走。
脚底那道口子又开始疼,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他没管,就那么一步一步走。
脑子里反复想着陈舟那句话:她心里根本没你。
他不想信。可他找不到不信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