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凡睁开眼的时候,洞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他侧耳听了听,洞口那边有均匀的呼吸声,周大牛还在睡。老头这几天累坏了,白天守着,晚上也不敢睡死,这会儿天快亮了才撑不住。
陈凡没动,就那么躺着,盯着黑漆漆的洞顶。
胸口那股又热又疼的感觉已经消了大半。【伤口愈合+1】这个词条,救了他不止一次。他伸手摸了摸,掌印那块皮肉还烫,但肿全消了,按下去也不那么疼。
他脑子里过着那三个散修。
瘦长脸,会用御器术,那把刀是法器。胖点的,用的是短斧,不知道有什么本事。瘦小的那个,会火弹术,昨晚被他扎了一刀,肩膀上的伤不轻。
三个人,都有法器,都会法术。
他这边就两个人,一个老头,一个伤号。
硬拼不行。
可躲着也不是办法。那三个人不会走,他们死了人,丢了脸,肯定得把这片山翻个底朝天。这个山洞藏得再好,迟早会被发现。
陈凡慢慢坐起来,靠着洞壁。
他想起老黄说过的话——“修士打架,拼的是灵力。可要是灵力差不多,拼的就是谁更懂法术的弱点,谁更会找机会。”
他现在有一样比那几个人强。
他懂法术的弱点。
火弹术施法的时候,灵力从劳宫穴喷发,这时候打断会反噬。御器术得持续用灵力维持,分心就会失控。法器认主之后,主人受伤,法器威力也会打折。
还有那把匕首。
周大牛给的匕首,刀刃上刻着简单的灵纹,是法器。虽然是最垃圾的那种,但扎进修士身体里,伤口好不了那么快。那个瘦小的被他扎了两刀,肩膀上一下,腰上一刀,现在就是个拖累。
陈凡摸了摸腰间的匕首,又摸了摸怀里那把从死人身上摸来的短刀。
两把法器。
他不能用灵力催动,但拿在手里捅人,效果一样。
洞口那边,周大牛的呼吸声停了。
“醒了?”老头发声,声音哑得厉害。
“嗯。”
周大牛窸窸窣窣爬过来,蹲在陈凡旁边,压低声音问:“外头有动静没?”
“没有。”陈凡说,“我一直在听。”
周大牛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想回去看看。”
陈凡没接话。
“不是我那屋子,”周大牛说,“是村里那些人。刘瘸子,还有那对年轻夫妇,还有那几个孩子。他们跑出去没有,有没有被那几个人追上。”
陈凡还是没说话。
周大牛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说不清的东西:“我二十年前那次,跑出来之后,一直不知道村里那些人后来咋样了。这事儿在我心里堵了二十年。”
陈凡开口了:“你想去,我陪你去。”
周大牛愣了一下。
“但不是现在。”陈凡说,“等天黑。”
周大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点了点头。
白天的时候,陈凡让周大牛在洞里等着,自己摸到洞口边上,趴在藤蔓后面往外看。
太阳升起来,林子里有鸟叫,有风吹树叶的声音,一切都和平时一样。可他不敢大意,就那么趴着,盯着外面看了整整一个时辰。
没有人。
那三个人没往这边搜。
陈凡缩回洞里,靠坐着,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那三个人在等什么?
等他们自己撑不住跑出去?还是等援手?
不对,散修没有援手。他们那种临时搭伙的,死了人就散了,不可能叫人来帮忙。
那他们在等什么?
陈凡忽然想起那个瘦长脸说的话——“大冬天的,他们能往哪儿跑?”
对,冬天。
山里冬天没吃的。野果没了,野兽也少了,溪水冻得结冰,抓不了鱼。他和周大牛躲在山洞里,能撑几天?身上没带干粮,昨晚上那几个野果子早就消化干净了。
那三个人在等他们饿得受不了自己出来。
陈凡攥紧了拳头。
饿,他现在就饿了。肚子咕咕叫,胃里空得发慌。周大牛更不行,老头年纪大,扛不住饿。
得想办法。
他摸了摸怀里那个储物袋,还是打不开。要是能打开,里面说不定有吃的。可他没有灵力,打不开。
陈凡把储物袋塞回怀里,闭上眼睛。
老黄说过,散修储物袋里,一般都会备着辟谷丹。一粒能顶十天半个月不饿。
要是能打开那个袋子……
他睁开眼,盯着黑漆漆的洞顶。
怎么才能有灵力?
修炼。可他没功法,只有老黄给的那半本《炼气期法术图解》,里面全是法术,没有修炼法门。
等等。
陈凡忽然坐直了。
老黄说过,那些法术图解里,有灵力运转的路线。虽然不能直接修炼,但能不能反过来用?
比如,火弹术需要从丹田引气,经任脉上行至膻中,再分两路走手三阴,最后从劳宫穴喷发。要是他顺着这条路线,把丹田里那点微薄的灵力反过来走一遍呢?
他不知道有没有用,但值得试试。
陈凡盘腿坐好,闭上眼睛,按照记忆中的路线,试着感应丹田。
丹田里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不对,有一点。
很微弱,像是一缕头发丝那么细的气,在丹田最深处蜷着。那是他这些年吃灵米、喝灵泉,慢慢积攒下来的一点灵气,因为没有功法引导,一直散在身体里。
陈凡试着把那缕气引出来。
不动。
他再试,还是不动。
陈凡深吸一口气,沉下心,一点一点地感知那缕气。他想起老黄说过的话——“引气入体,关键在于‘意’。意到气到,意散气散。”
意到气到。
陈凡把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那缕气上,想象它动起来,沿着经脉往上走。
动了。
那缕气像是一条被惊醒的小蛇,慢慢从丹田里钻出来,沿着经脉往上走。走得极慢,慢得几乎感觉不到,但它确实在动。
任脉。
膻中。
手三阴。
陈凡的额头上渗出冷汗,那缕气每走一步,经脉就像被针扎一样疼。可他咬牙忍着,继续引导它往前走。
劳宫穴。
那缕气终于走到手心,从劳宫穴钻出来。陈凡睁开眼,摊开手,手心里什么都没有,可他感觉到一股微弱的热流,在手心里转了一圈,又散掉了。
他试了几次,每次都是这样。
气太弱,刚出来就散了。
可至少证明了一件事——他能引气了。
虽然没有根骨,没法正式修炼,但他能用这种笨办法,把散在身体里的那点灵气聚起来,勉强用一用。
陈凡把储物袋拿出来,放在手心里,闭上眼睛,引导丹田里那点气往上走。
这回他换了条路线。
老黄说过,打开储物袋需要灵力,不需要特定的路线,只要把灵力输进去就行。那他就直接把气引到手上,再送进袋子里。
那缕气走到劳宫穴,钻进储物袋。
袋子动了一下。
陈凡感觉到袋子里有什么东西,模模糊糊的,像是一个小空间,里面堆着几样东西。他想把那几样东西拿出来,可不知道怎么拿。
他试着把气再往里送。
袋子又动了一下,这回从袋口掉出一样东西,落在他手心里。
是一粒丹药,指甲盖大小,灰扑扑的,闻着有股药味。
陈凡盯着那粒丹药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辟谷丹。
那个死人身上带的辟谷丹。
他把丹药塞进嘴里,咽下去。丹药入腹,胃里那股空荡荡的感觉很快就消失了,连带着身上也有劲了。
陈凡把储物袋重新系好,塞进怀里。
有灵力了,虽然只有那么一丁点,但够用了。
他把那把短刀拿出来,试着把气输进去。刀身上那些灵纹亮了一下,又暗下去。他握着刀柄,感觉刀变得轻了,像是活过来一样。
法器认主需要精血,他没认主,用不了真正的威力。但用灵力催动,至少能让刀更锋利,砍东西更快。
这就够了。
外头的天,渐渐暗下来。
周大牛爬过来,压低声音问:“走不走?”
陈凡点点头,把短刀插进腰里,匕首也插好。他想了想,又把储物袋拿出来,从里面倒出两粒辟谷丹,递给周大牛一粒。
“吃了,不饿。”
周大牛接过来看了看,没问,直接塞进嘴里咽下去。
两个人摸出洞口,钻进林子里。
夜黑得厉害,没有月亮,只有星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根本看不清路。可陈凡不怕,他有【方向感拉满】,走过一遍的路,闭着眼睛也能走回去。
周大牛跟在他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尽量不发出声音。
走到林子边上的时候,陈凡趴下来,周大牛也跟着趴下。
往村子那边看。
那三个人还在。
篝火烧得比昨晚旺,火光照着那三张脸。瘦长脸坐着,手里拿着那把刀,在火上烤。胖点的躺着,像是睡了。瘦小的靠着树,肩膀上的伤包着布,布已经被血浸透了。
陈凡盯着那三个人看了很久。
瘦小的那个,看样子快不行了。脸色白得发灰,嘴唇干裂,眼睛半闭着,偶尔动一下,像是疼醒的。
瘦长脸和胖点的,精神状态也不好。熬了两天两夜,没睡好,没吃好,脸上全是疲态。
陈凡慢慢往后挪,周大牛跟着他挪。
退出去几十丈,陈凡停下来,凑到周大牛耳边,声音压得极低:“那三个人,熬不住了。”
周大牛点点头。
“今晚是个机会。”陈凡说,“但得等。”
“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后半夜。”陈凡说,“他们最困的时候。”
周大牛没说话,只是攥紧了手里的猎枪。
两个人就那么在林子里蹲着,一动不动。夜里冷,冻得手脚发僵,可谁都不敢动,怕弄出声音。
陈凡盯着村子那边,脑子里一遍一遍过着计划。
先摸过去,看情况。要是那三个人都睡了,就先干掉那个受伤的。瘦长脸最危险,得最后对付。胖点的不知道什么本事,得小心。
要是他们没睡,就继续等。
等了一夜都行。
他不急,急的是那三个人。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篝火渐渐烧小了,没人添柴。瘦长脸靠着树,脑袋一点一点往下垂。胖点的早就睡了,打呼噜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过来。瘦小的那个,一动不动,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死了。
陈凡慢慢往前爬。
爬几步,停一会儿,听听动静,再爬几步。
周大牛跟在他身后,学着他的样子,一点一点往前挪。
爬到离那三个人不到二十丈的地方,陈凡停下来,趴在一丛枯草后面。这个距离,能看清那三个人的脸了。
瘦小的那个,眼睛闭着,胸口还在起伏,没死。
瘦长脸脑袋垂着,手里的刀滑到地上,睡着了。
胖点的侧躺着,背对着篝火,打呼噜。
陈凡盯着他们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抽出腰间的短刀。
他回头看了周大牛一眼,用口型说:等着。
周大牛点点头,攥紧猎枪。
陈凡继续往前爬。
十丈。
五丈。
三丈。
他爬到了那个瘦小的散修旁边,不到一丈远。那个人靠着一棵树,脸朝着篝火,呼吸很轻,胸口慢慢起伏。
陈凡盯着他的脖子。
只要一刀,就能要他的命。
可万一他没睡熟呢?万一他惊醒过来,喊一声,那两个人就醒了。
陈凡没动,就那么盯着,等。
等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瘦小的那个动了一下,换了个姿势,又不动了。陈凡这才慢慢往前挪,挪到他身后。
短刀握紧,对准脖子。
一刀下去。
那个人连哼都没哼一声,身子抽搐了两下,就不动了。血从脖子喷出来,喷在树干上,喷在地上,热腾腾的腥味散开。
陈凡没停,转身就往回爬。
爬出去几丈,身后传来瘦长脸的声音——
“谁?!”
陈凡猛地趴下,一动不动。
瘦长脸已经醒了,正往这边看。篝火快灭了,火光昏暗,看不清他脸上什么表情,但能看见他站起来,手往地上一招,那把刀飞回他手里。
“老三?”他喊了一声。
没人应。
瘦长脸握着刀,一步一步往那棵树走过去。
陈凡趴在地上,心跳砰砰砰往嗓子眼撞,手心全是汗,可他不敢动,连呼吸都停了。
瘦长脸走到那棵树旁边,蹲下来看了一眼。
然后他站起来,猛地扭头,往四周看。
“有人!”他喊,“有人摸过来了!”
胖点的被喊醒,爬起来,抓起旁边的短斧,睡眼惺忪地问:“啥?在哪儿?”
瘦长脸没理他,盯着黑暗里,手里的刀悬浮起来,刀身上亮起一层青光。
陈凡知道藏不住了。
他从草丛里窜起来,转身就跑。
“在那儿!”瘦长脸喊,催动那把刀飞过来。
刀飞得很快,带着尖锐的风声,追着陈凡的后心扎过来。
陈凡脑子里那个声音炸开——
【危机感知】!
他猛地往旁边一扑,刀从他肩膀上擦过去,划破衣裳,皮肤上火辣辣地疼。他爬起来继续跑,一头钻进林子里。
身后传来脚步声,那两个人追上来了。
陈凡在林子里跑得飞快,左拐右拐,专往树密的地方钻。可那两个人追得也快,脚步声越来越近。
瘦长脸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跑不掉的!杀了我们的人,今晚你必须死!”
陈凡没理他,继续跑。
跑出去不知道多远,他忽然停下来,转身,钻进一丛灌木里。
那两个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陈凡屏住呼吸,握紧短刀。
等他们跑过去,从背后下手。
可那两个人没跑过去,而是在他藏身的地方停下来。
“脚印到这儿就没了。”胖点的说。
瘦长脸没说话,过了会儿,忽然笑了。
“出来吧。”他说,“我知道你在这儿。你跑不掉的,这片林子我们搜了两天,每条路都熟。你躲哪儿都没用。”
陈凡一动不动。
瘦长脸往前走了一步,手里的刀悬浮着,刀身上的青光一闪一闪。
“我数到三。”他说,“你要是不出来,我就把这片林子烧了。火弹术你会不会?我烧起来,你躲哪儿都得死。”
陈凡攥紧刀柄。
“一。”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
“二。”
硬拼?拼不过。那两个人都有法器,都会法术。
“三——”
陈凡从灌木里窜出来,朝着瘦长脸冲过去。
瘦长脸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冲出来,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催动那把刀飞过来。
陈凡往旁边一歪,躲过飞刀,冲到瘦长脸跟前,短刀捅过去。
瘦长脸往后一仰,躲开了,一脚踹在陈凡肚子上。那一脚带着灵力,踹得陈凡往后飞出去,摔在地上,肚子疼得他蜷成一团。
瘦长脸没给他喘息的机会,催动那把刀又飞过来。
陈凡趴在地上,看着那把刀越来越近,脑子里那个声音又炸开——
【危机感知】!
他猛地往旁边一滚,刀扎在他刚才趴的地方,扎进地里半截。
陈凡爬起来,抓住刀柄往外拔。
拔不动。
瘦长脸已经冲过来,手里掐着诀,指尖亮起红光。
火弹术。
陈凡松开刀柄,转身就跑。
那团火从他身后追过来,炸在他身后一丈远的地方,热浪扑过来,烧得他后背发烫。他没停,继续跑,跑进更深的林子里。
瘦长脸追了几步,停下来,大口喘气。
胖点的追上来,问:“追不追?”
瘦长脸盯着黑暗里,喘着气说:“不追了。这小子跑得快,追不上。先回去,看好老三的尸体,别让野兽啃了。”
胖点的点点头,两个人往回走。
陈凡跑出去很远,确定那两个人没追上来,才停下来,靠着一棵树大口喘气。
肚子疼得像要裂开,后背也疼,被火燎的那块皮肉火辣辣的。
可他笑了。
那个瘦小的死了。
现在就剩两个。
他靠着树,抬头看天。天快亮了,东边泛起一点鱼肚白。
陈凡喘匀了气,摸了摸怀里的储物袋,又摸了摸腰间的匕首。
活下去。
不光要活下去,还得让他们死。
他转身,往那个山洞的方向走。
周大牛还在那儿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