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凡摸回山洞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周大牛缩在洞口,听见动静,手里的猎枪差点怼过来。看清是陈凡,老头松了口气,又往他身后看了看。
“那两个人呢?”
“没追上。”陈凡靠着洞壁坐下来,喘了几口气,“瘦的那个死了。”
周大牛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没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洞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外面传来鸟叫声,叽叽喳喳的,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可他们知道,从今天起,什么都不一样了。
陈凡摸了摸肚子,辟谷丹的药效还在,不饿。他把储物袋拿出来,从里面又倒出两粒,递给周大牛一粒。
“拿着,晚上吃。”
周大牛接过辟谷丹,盯着那个灰扑扑的小袋子看了半天。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储物袋?”
陈凡点点头。
“里面还有啥?”
“不知道。”陈凡说,“昨晚上太急,没来得及细看。”
他把袋子口朝下,往手心里倒了倒。掉出来几样东西:三块灰扑扑的石头,指甲盖大小,摸着温温的;一个巴掌大的玉瓶,塞着木塞;还有一块破布,打开一看,是半张兽皮,上面歪歪扭扭刻着些字。
灵石。
陈凡把那三块石头拿起来看了看,确实是下品灵石,和上次从那个死人身上摸出来的一样。他把灵石放回袋子里,拿起玉瓶,拔开木塞闻了闻。
一股药味,说不上来是什么丹。
他把木塞塞回去,也放进袋子里。最后拿起那块兽皮,凑到洞口有光的地方看。
兽皮上的字刻得很潦草,像是随手记的。开头几个字还能认——“引气诀,三十二字口诀,每日子午卯酉四时行功,以意引气,走任督二脉……”
陈凡的手抖了一下。
引气诀。
修炼功法。
虽然只是最基础的那种,散修自己琢磨出来的破烂货,但这是功法。他活了三十八年模拟,三年现实,终于见到功法了。
周大牛看他脸色不对,问:“咋了?”
陈凡把兽皮递给他。老头接过去看了半天,又还给他。
“不认得几个字。”周大牛说,“是好东西?”
“是好东西。”陈凡把兽皮小心叠好,塞进贴身的内衣里,“能让我修炼。”
周大牛又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露出几颗豁了的牙。
“那敢情好。”
陈凡靠回洞壁,闭上眼睛。
修炼。
他有根骨了,虽然是低阶的,最垃圾的那种,但够用。他有功法了,虽然是散修自己记的破烂货,但能练。他有灵石了,虽然只有三块下品,但能辅助修炼。
现在缺的就是时间。
可那两个人不会给他时间。
他们死了人,肯定不会走。搜山是迟早的事。这个山洞藏得再好,也架不住一寸一寸地搜。
得在他们搜过来之前,把伤养好,把修为提上去。
陈凡摸了摸胸口,那个掌印的地方还烫,但疼已经没多少了。【伤口愈合+1】让他比普通人好得快,可灵力入体留下的暗伤,没那么容易消。
他睁开眼,看着周大牛。
“周老伯,你枪里还有火药没?”
周大牛摸了摸腰间那个牛角做的火药筒,晃了晃。
“还有一顿饭的量。”
“够打几枪?”
“一枪。”周大牛说,“装填慢,打完一枪就来不及装第二发。”
陈凡想了想,又问:“你那些捕兽夹呢?”
周大牛眼睛亮了一下。
“还有七八个,都埋在林子那边。那几个人没搜到。”
陈凡点点头,靠着洞壁,闭上眼睛。
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捕兽夹,埋在林子里的兽道上。那两个人要是搜山,肯定会走那些好走的路。只要他们踩上去……
不对。
修士有灵力,能感知危险。捕兽夹那种东西,对他们没用。
可要是把捕兽夹埋在阵法里呢?
陈凡想起老黄教过的那些东西——绊灵阵的原理,是用灵力在地上刻出阵纹,减缓敌人的灵力流转。他现在有灵力了,虽然只有那么一丁点,但刻个最简单的绊灵阵,应该能行。
只要把那两个人的灵力运转拖慢一瞬,捕兽夹就能咬住他们的腿。
陈凡睁开眼,开始在地上画。
他画的是绊灵阵的阵纹,老黄教过,他背了无数遍。六道弧线,三道直线,中间一个节点,用灵石当阵眼。
画完,他看着地上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忽然笑了。
画得真丑。
可应该能用。
他把地上的阵纹抹掉,对周大牛说:“今晚,咱们去埋东西。”
天一黑,两个人就摸出山洞。
周大牛带路,陈凡跟在后面,在林子里钻了小半个时辰,到了一片兽道纵横的地方。
“就是这儿。”周大牛压低声音,“野猪、麂子都走这条路,捕兽夹就埋在两边的草丛里。”
陈凡蹲下来,借着星光看地上的痕迹。那些捕兽夹埋得很深,上面盖着枯叶和土,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灵石,握在手心里,闭上眼睛,引导丹田里那缕气往手上走。
气走得很慢,像是一条细细的虫子,在经脉里慢慢爬。爬到劳宫穴的时候,他把手按在地上,按在那些阵纹应该出现的位置。
气从手心钻出去,钻进土里。
陈凡能感觉到,那缕气在土里散开,按照他脑子里想的那个图形,一点一点刻进地面。
刻得很慢,很吃力。那缕气太弱,刻几下就散了。他得停下来,重新从丹田里引气,再接着刻。
刻了足足半个时辰,才把第一道阵纹刻好。
陈凡睁开眼,额头上全是汗,后背也被汗浸透了。可他顾不上擦,又摸出第二块灵石,开始刻第二道阵纹。
周大牛在旁边守着,一声不吭,只是偶尔往四周看看。
又刻了半个时辰,六道弧线,三道直线,全部刻完。陈凡把那三块灵石拿出来,按照老黄教过的位置,埋进土里。
一块在阵眼,一块在入口,一块在出口。
埋完最后一颗,他感觉到地面微微震动了一下,很轻微,像是什么东西活过来了。
绊灵阵,成了。
陈凡靠着树,大口喘气。丹田里那缕气已经耗尽,一点不剩,整个人虚得发慌。可他心里踏实。
周大牛凑过来,小声问:“行了?”
“行了。”陈凡说,“现在把捕兽夹埋进去。”
周大牛点点头,从旁边的草丛里摸出那几个捕兽夹,一个一个递给陈凡。陈凡接过,小心地放在阵纹里面,埋在落叶底下。
埋完最后一个,他站起来,往后退了几步,盯着那块地方看了半天。
看不出什么异常。
就是一片普通的林子,地上铺着落叶,和周围一模一样。
“走吧。”陈凡说。
两个人往回走,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先踩实了再迈下一步,生怕留下太多痕迹。
回到山洞,陈凡倒头就睡。
太累了,刻阵纹比干一天活还累。丹田空空的,经脉也疼,可他睡得踏实。
梦里,他看见那两个人走进林子,踩进绊灵阵,灵力一滞,捕兽夹咬住他们的腿……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
周大牛不在洞里。陈凡心里一紧,撑着爬起来,摸到洞口往外看。
周大牛蹲在洞口外面,背对着他,正盯着林子那边看。
“周老伯?”
周大牛回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指了指林子方向。
“有人来了。”
陈凡浑身一紧,趴下来,透过藤蔓往外看。
林子里,两个人影正慢慢往这边走。
瘦长脸走在前面,那把刀悬浮在他身侧,刀身上泛着淡淡的青光。胖点的跟在他身后,手里握着那柄短斧,斧柄上那些纹路也亮着微光。
他们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四处看,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陈凡盯着他们走的方向,心跳砰砰砰往嗓子眼撞。
那个方向,就是昨晚埋阵的地方。
那两个人越走越近,近到能看清他们脸上的表情。瘦长脸绷着脸,眼睛眯着,嘴唇抿成一条线。胖点的额头上全是汗,时不时往四周看,像是怕什么东西突然窜出来。
陈凡攥紧了手里的短刀。
二十丈。
十五丈。
十丈。
那个瘦长脸忽然停下来,举起手,示意胖点的别动。
陈凡呼吸都停了。
瘦长脸盯着前面那片林子,盯着地上那些落叶,盯着那几棵树。他看了很久,然后慢慢蹲下来,伸手扒拉地上的落叶。
陈凡看见他的手停在半空中,离那些捕兽夹不到三尺。
瘦长脸扒开落叶,露出下面的土。他盯着那土看了半天,忽然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有阵。”他说。
胖点的愣了一下,也往后退了一步。
“什么阵?”
“不知道。”瘦长脸说,“很弱,刚刻的,阵纹都散着灵气。”
陈凡的心沉了下去。
他们发现了。
瘦长脸盯着那片林子,忽然笑了。
“有意思。”他说,“那个小子会布阵?他不是没灵力吗?”
胖点的问:“怎么办?”
“破了它。”瘦长脸说,“一个小阵,能有多厉害?”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符纸,黄纸红字,巴掌大小。他把符纸往空中一抛,嘴里念了两句,那张符纸就烧起来,化成一团火,落在那片地上。
火落下去的地方,地面亮了一下,阵纹浮现出来,六道弧线,三道直线,一闪就消失了。
陈凡感觉到地面那阵微弱的震动停了。
阵破了。
瘦长脸往前走了两步,踩进那片林子。
然后他踩到了捕兽夹。
咔嚓一声,很脆,很响。
瘦长脸惨叫了一声,整个人往旁边歪。那个捕兽夹咬在他小腿上,铁齿扎进肉里,血顺着腿往下流。
胖点的吓了一跳,冲过去扶他。
陈凡从山洞里冲出去。
他跑得很快,快得周大牛都没反应过来,他就已经冲出去十几丈。手里的短刀握紧,刀身上那几道灵纹亮着微弱的光——他把丹田里那点刚恢复的气全灌进去了。
瘦长脸看见他冲过来,脸色变了,催动那把刀飞过来。
刀飞得很快,带着尖锐的风声,直取陈凡面门。
陈凡脑子里那个声音炸开——
【危机感知】!
他往旁边一歪,刀从他耳边擦过去,削掉几根头发。他没停,继续往前冲,冲到瘦长脸跟前,短刀捅过去。
瘦长脸想躲,可腿上的伤让他动不了,只能往旁边歪。短刀没捅中要害,扎在他肩膀上,刀身上的灵力冲进他体内,他惨叫了一声,一掌拍过来。
那一掌带着灵力,拍在陈凡胸口上,还是同一个位置。
陈凡往后飞出去,摔在地上,胸口疼得他眼前发黑。可他咬着牙爬起来,又冲过去。
胖点的那边,周大牛的猎枪响了。
砰的一声,火药味散开,胖点的往后退了两步,胸口炸开一个血洞。他低头看了看那个洞,又抬头看了看周大牛,眼睛里全是不信。
然后他倒下去,手里的短斧掉在地上。
陈凡冲到瘦长脸跟前,短刀又捅过去。
瘦长脸这次躲开了,可腿上的伤让他站不稳,踉跄了一下。陈凡抓住这个机会,一刀扎进他肚子。
瘦长脸惨叫,嘴里喷出血来。他瞪着陈凡,眼睛里全是恨意,手还在掐诀。
陈凡认出那个手势——火弹术。
他没给那个人机会,短刀往上一挑,划开肚子,再往旁边一拉。
瘦长脸的手垂下去,掐到一半的诀散了。他瞪着陈凡,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可什么也没说出来。
然后他倒下去,不动了。
陈凡跪在地上,大口喘气,胸口疼得像要裂开。他低头看自己,胸口的衣裳又被拍出一个掌印,那块皮肉发黑,比上次还严重。
周大牛跑过来,蹲在他旁边,看着他胸口的伤,脸色变了。
“你……”
“没事。”陈凡喘着说,“死不了。”
他撑着地站起来,晃了两晃,站稳了。低头看地上那两具尸体,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始翻。
从瘦长脸身上摸出一个储物袋,灰蓝色的,比那个瘦小的那个大一点。打开一看,里面有几块灵石,几张符纸,一把丹药,还有一块玉简。
陈凡把玉简拿出来,对着光看。玉简里隐隐有字浮动,可他看不清,得用灵力才能读。
他把玉简放回储物袋,系在腰上。
又从胖点的身上摸出一个储物袋,灰色的,里面也有几块灵石,几张符纸,一把丹药。还有一柄小斧头,巴掌大,刻着细密的纹路,应该是那柄短斧的备用。
陈凡把小斧头也收起来。
周大牛蹲在旁边,看着那两具尸体,沉默了很久。
“死了?”他问。
“死了。”陈凡说。
周大牛点点头,站起来,走到胖点的那边,捡起那柄掉在地上的短斧。他掂了掂分量,递给陈凡。
“拿着。”
陈凡接过来,看了看。短斧比那把匕首重,斧柄上那些纹路密密麻麻的,摸上去有点烫手。
他把短斧放进储物袋。
周大牛又走到瘦长脸那边,捡起那把刀。刀身细长,刀刃上还有血,在阳光下泛着寒光。他也递给陈凡。
陈凡接过刀,握在手里试了试。刀很轻,比看起来轻得多,刀身上那些灵纹一碰到他的手就亮了一下。
法器认主需要精血,他没认主,用不了真正的威力。但拿来砍人,比短刀好用。
他把刀也收起来。
周大牛站在那儿,看着地上那两具尸体,忽然开口:“这两个人,死在这儿,会不会有人来找?”
陈凡想了想,摇摇头。
“散修,没有宗门,死了就死了。没人会给他们报仇。”
周大牛点点头,没再问。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站在那两具尸体旁边,谁也没说话。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光斑。有几只鸟在远处叫,叽叽喳喳的,吵得人脑仁疼。
一切都和刚才一样,什么都没变。
可一切都不一样了。
陈凡摸了摸胸口的伤,疼得他龇牙咧嘴。
“走吧。”他说,“回山洞。”
周大牛点点头,跟着他往回走。
走出去几步,陈凡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两具尸体躺在那儿,血已经流干了,渗进土里。那个瘦长脸的眼睛还睁着,瞪着天,瞪着那些光斑。
陈凡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回到山洞,陈凡靠着洞壁坐下,把储物袋拿出来,一样一样往外掏东西。
灵石,一共十二块,全是下品的。符纸,七张,三种颜色,黄纸红字的那种他认识,是火弹符。丹药,两瓶,一瓶是辟谷丹,一瓶不知道是什么,闻着有股腥味。
还有那块玉简。
陈凡把玉简握在手心里,闭上眼睛,引导丹田里那点刚恢复的气往手上走。气钻进玉简,他脑子里嗡的一声,多了很多东西。
密密麻麻的字,一段一段的口诀,还有几幅图,画着人身上那些经脉和穴位。
《引气诀》全文,三十二字口诀,配着详细的修炼方法。还有几个小法术——火弹术、风刃术、御物术。
陈凡睁开眼,看着那块玉简,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玉简收起来,靠着洞壁,闭上眼睛。
修炼。
他有功法了。有灵石了。有两件法器了。有丹药了。
现在缺的就是时间。
周大牛在旁边坐着,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
过了很久,老头忽然开口:“陈凡。”
“嗯?”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陈凡没答话。
他也不知道。
这个地方不能待了。死了三个散修,虽然没人会给他们报仇,但万一他们有朋友呢?万一那个瘦长脸说的那个师兄找过来呢?
得走。
往深山里走,越远越好。
可往哪儿走?他不知道。这片山他只在模拟里活了三十八年,那些经验早就用完了。再往深山里走,会遇到什么妖兽,什么禁地,他一概不知。
陈凡睁开眼,看着洞口那一点光。
脑子里那个声音忽然响起来——
“模拟第五年结束,可抽取词条一次,是否抽取?”
陈凡愣了一下。
又一年?
他回想这一年,从村里逃出来,躲在山洞里,杀人,再杀人,再躲。日子过得太快了,快得他记不清什么时候开始,什么时候结束。
“抽取。”他说。
白光一闪。
【绿色·低阶火灵根】
陈凡盯着这个词条,心跳漏了一拍。
火灵根。
虽然是低阶的,最垃圾的那种,但这是灵根。他有根骨了,现在又有灵根了。根骨决定能不能修炼,灵根决定修炼什么功法,施什么法术。
他把手摊开,试着引动丹田里那点气。
那缕气从丹田里钻出来,沿着经脉往上走,走到劳宫穴。这回他试着把它变成火。
手心一烫,一小团火苗冒出来,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红黄色的,在他手心里跳动。
陈凡盯着那团火,忽然笑了。
火弹术。
他现在能放火弹术了。
那团火在他手心里跳了几下,灭了。
陈凡把拳头攥紧,又松开。
活下去。
活一年,抽一次。活得越久,抽得越多。
哪怕全是绿色的,也能堆出个蓝色的来。
他靠在洞壁上,闭上眼睛。
外面,天渐渐暗下来,又是一天要过去了。
周大牛的声音从旁边传来:“睡吧,我守着。”
陈凡点点头,闭上眼睛。
梦里,他又看见老黄。老黄躺在那个铺盖上,瘦得皮包骨头,抓着他的手,力气大得吓人。
“活下去。”老黄说,“活下去,才有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