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越走越密。
陈凡跟在周大牛身后,踩着枯叶和烂泥,深一脚浅一脚往前走。太阳升到头顶又往下滑,光斑在地上移动,从左边挪到右边,慢慢拉长。
周大牛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但稳得很。老头在这片山里转了几十年,哪条路通哪儿,哪片林子有野兽,闭着眼都知道。陈凡不用操心方向,只管闷头走路,一边走一边留意四周的动静。
走了大半天,周大牛停下来,回头看他。
“歇会儿?”
陈凡点点头。
两个人找了棵大树,靠着树干坐下。周大牛从包袱里摸出两块干肉,递给他一块。陈凡接过来,咬了一口,硬得硌牙,得使劲嚼半天才能咽下去。
“这肉是哪来的?”他问。
“前几天套的那两只兔子,烤干了带着。”周大牛也咬了一口,嚼着说,“山里走路费力气,光吃辟谷丹不行,得吃点实的。”
陈凡点点头,又咬了一口干肉。
周大牛把水囊递过来,他接过去喝了两口,又还回去。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谁也不说话。林子里有鸟叫,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不知道什么野兽的叫声,闷闷的,听不真切。
陈凡靠着树干,闭上眼睛,让丹田里那缕气慢慢转起来。
这几天赶路,他没落下修炼。每天晚上找地方歇下来,就盘腿坐好,按引气诀行功,走几个小周天。丹田里的气越来越足,颜色也越来越红,现在已经有小拇指那么粗了。
他把气引到眼睛上,再睁开眼,周围的一切都变了。
树叶上的纹路看得清清楚楚,树皮上的苔藓每一根都能数出来,远处那只松鼠在树枝上跳,毛色棕红,尾巴蓬松,眼睛黑亮亮的。
灵力入眼,目力能强好几倍。
陈凡把气散了,眼前又恢复正常。他揉了揉眼睛,靠着树干,继续嚼那块干肉。
周大牛忽然开口:“前面有条溪,再走小半个时辰就到。溪边有个破屋子,以前是猎户歇脚的地方,能住人。”
陈凡点点头。
“今晚就在那儿歇?”他问。
周大牛想了想,说:“歇一晚吧。你伤刚好,别走太急。”
陈凡没说什么,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小半个时辰后,果然听见了水声。
溪水不宽,三四丈的样子,清得很,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和游鱼。岸边确实有间木屋,破得不成样子,屋顶塌了一半,墙也歪了,可好歹能遮风挡雨。
周大牛推开门进去看了看,又出来。
“里头还算干净,没人住过。”
陈凡跟着进去,看了看那间破屋。屋里只有一张木板搭的床,一个用石头垒的灶,墙角堆着些干柴,都是以前的人留下的。
他从储物袋里摸出火折子,把灶里的柴点着。火苗子窜起来,屋里暖和了不少。
周大牛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条鱼,用藤条穿着。
“溪里捞的。”他把鱼递给陈凡,“收拾收拾,烤着吃。”
陈凡接过鱼,蹲在溪边,用匕首刮鳞开膛。水凉得很,冻得他手指头发僵,可他还是把两条鱼收拾得干干净净。
回到屋里,周大牛已经把火生旺了,还用树枝削了两根签子。
陈凡把鱼穿在签子上,架在火上烤。鱼皮慢慢变黄,滋滋冒油,香味飘出来,馋得人肚子咕咕叫。
周大牛从包袱里摸出个小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撮盐,用树叶包着。他捏了一点点,洒在鱼上,又洒了一点点。
陈凡看着他,问:“你连这个都带着?”
“出门在外,不带盐咋行?”周大牛说,“光吃肉没盐,走几天就没力气。”
陈凡点点头,没再问。
鱼烤好了,两个人一人一条,蹲在火边吃。鱼肉又嫩又香,带着点烟熏味,比干肉好吃多了。
周大牛吃得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嚼,像是在品什么好东西。陈凡吃得快,三两口就把一条鱼啃光了,连骨头都嚼碎了咽下去。
周大牛看了他一眼,把自己那条鱼掰了一半递过来。
陈凡愣了一下,没接。
“吃吧。”周大牛说,“我年纪大,吃不了多少。”
陈凡接过那半条鱼,又吃起来。
吃完鱼,周大牛从包袱里摸出个小铁罐,递给陈凡。
“拿着。”
“啥?”
“茶叶。”周大牛说,“山里寒气重,喝点热茶暖暖身子。”
陈凡接过来,打开盖子,闻了闻。一股清香味,说不上来是什么茶,但闻着舒服。
周大牛把锅架在火上,倒了水,等水烧开,捏了一撮茶叶进去。茶香飘起来,混着烟火味,闻着更舒服了。
两个人一人一碗热茶,捧着慢慢喝。
陈凡喝了一口,烫得直吸气,可那股热流从嘴里下去,一直暖到胃里,整个人都舒坦了。
他靠着墙,看着灶里的火苗,忽然想起老黄。
老黄活着的时候,也喜欢喝茶。每次弄到点茶叶,就把他叫过去,两个人一起喝。老黄喝得慢,一边喝一边给他讲那些修仙的事,讲火弹术,讲风刃术,讲那些他这辈子可能都用不上的东西。
那时候他不觉得什么,现在想想,那些事,都记在心里了。
周大牛忽然开口:“你在想啥?”
陈凡回过神来,摇摇头:“没啥。”
周大牛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喝着茶,看着火,谁也不说话。
外头的天渐渐黑了,夜风吹得树枝沙沙响,偶尔传来几声野兽的叫声,闷闷的,听着挺远。
陈凡喝完最后一口茶,把碗放下。
“周老伯,你年轻时候,是干啥的?”
周大牛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种地的。家里有几亩薄田,一年到头也就够糊口。后来娶了媳妇,生了娃,日子紧巴紧巴也能过。”
他顿了顿,继续说:“那年来了一伙山贼,把村子烧了,把人杀了。我媳妇死了,娃也死了。我一个人跑出来,到处流浪,后来就进了这片山。”
陈凡没说话。
周大牛看着火,眼神有点空:“刚进山那几年,不想活。天天想死。可又死不了。后来遇到个老猎户,收留了我,教我打猎,教我认山路。跟着他干了几年,慢慢就活下来了。”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茶,茶早就凉了。
“那个老猎户,也死了。死了十几年了。”周大牛说,“就埋在山那边,我每年都去给他烧纸。”
陈凡看着他,忽然问:“你恨不恨?”
周大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恨有啥用?恨能让那伙人死吗?恨能让我媳妇活过来吗?”
他摇摇头,把凉茶泼在地上,又给自己倒了一碗热的。
“后来我想明白了。恨不恨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活着。活着才能记住他们,活着才能每年给他们烧纸。”
陈凡没说话。
周大牛喝了一口热茶,看着他。
“你小子跟我不一样。你眼睛里没有死气,你不认命。”
陈凡愣了一下。
这话,老黄也说过。
周大牛继续说:“你比我强。你有本事,能修炼,能打跑那些人。我老了,不中用了,往后也就是混日子。”
陈凡看着他,问:“那你为啥还要去找那些人?”
周大牛沉默了很久,才说:“我也不知道。就是想去找。找到了,看一眼,知道他们还活着,就行。”
陈凡没再问。
外头的风大了,吹得破屋的木板嘎吱响。灶里的火苗跳动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忽左忽右。
陈凡靠着墙,闭上眼睛。
丹田里那缕气慢慢转着,一圈一圈,温温的,热热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活过来了。
他想起老黄说的另一句话——“修炼这事,急不得。得慢慢来,一天一天积累。你今天多走一个小周天,明天就多一分灵力。十年八年下来,就不一样了。”
十年八年。
他现在二十一,十年后三十一,八年后二十九。那时候他会是什么样?还在这个山沟里躲着,还是已经出去了?
不知道。
可他得活到那时候才知道。
周大牛的声音从旁边传来:“睡吧,我守夜。”
陈凡睁开眼,看着他:“你白天走了那么久,不累?”
“累。”周大牛说,“可我能扛。你伤刚好,多睡会儿。”
陈凡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他点点头,靠着墙,闭上眼睛。
灶里的火还在烧,暖洋洋的,烤得人犯困。外头风声、树枝声、远处野兽的叫声,混在一起,听不真切。
陈凡迷迷糊糊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周大牛不在屋里。陈凡心里一紧,站起来,摸到门口往外看。
周大牛蹲在溪边,正在洗脸。老头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他一眼,朝他招招手。
陈凡走过去,蹲在他旁边,捧起溪水洗了把脸。水凉得刺骨,可洗完整个人清醒了不少。
周大牛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
“今儿再走一天,明儿就出这片山了。”他说,“出了山,往东走是官道,往北走是更深的山。你想往哪儿走?”
陈凡想了想,问:“你往哪儿走?”
周大牛说:“我往东走。找人得往有人烟的地方走,钻深山老林找不到人。”
陈凡点点头。
周大牛看着他,问:“你呢?”
陈凡没答话。
他也不知道往哪儿走。往东走,是官道,是有人烟的地方,可也是危险的地方。往北走,是更深的山,是没人的地方,可也是妖兽出没的地方。
他想起模拟里那三十八年。
那三十八年,他一直在躲,一直往深山里钻。躲到最后,遇到了妖兽,死在山里。
要是换个方向呢?
要是往有人烟的地方走,会不会活得更久?
他不知道。
周大牛见他半天不说话,也没催,就那么蹲着,看着溪水。
溪里有鱼在游,灰背白肚,慢悠悠地游过去,又游回来。
陈凡忽然开口:“周老伯,你年轻时候,出过这片山没有?”
周大牛摇摇头:“没有。进来之后就没出去过。”
“为啥?”
“不敢。”周大牛说,“外面是啥样,我不知道。万一出去遇到那些人呢?万一又遇到山贼呢?在山里待着,起码知道怎么活。”
陈凡点点头。
周大牛看着他,忽然问:“你呢?你从山那边过来的,外面是啥样?”
陈凡想了想,说:“外面有修仙宗门,有坊市,有散修。有好人,有坏人。和山里一样,就是人多点。”
周大牛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咋进来的?”
陈凡没答话。
周大牛也没再问。
两个人就那么蹲在溪边,看着水,看着鱼,看着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水面上晃出一片片光斑。
过了很久,陈凡站起来。
“走吧。”
周大牛点点头,也跟着站起来。
两个人回到破屋,收拾好东西,继续往前走。
这一天的路比昨天难走。林子更密,灌木更多,有时候得用刀开路。周大牛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用匕首砍断那些挡路的藤蔓和树枝,陈凡跟在后头,留意着四周的动静。
走到下午,林子渐渐稀疏了,阳光越来越亮,能看见远处的山影。
周大牛停下来,指着前面。
“看见没?那边就是山口。出了山口,往东走就是官道。”
陈凡顺着他的手看过去,果然看见两座山之间有一道豁口,豁口那边光线更亮,隐隐约约能看见天空。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越走林子越稀,最后彻底走出去了。
陈凡站在山口,往外看。
外面是一片开阔地,长满了野草和灌木,再往前是一条土路,弯弯曲曲往远处延伸。土路那边,隐隐约约能看见炊烟,不知道是村子还是什么。
周大牛站在他旁边,也往外看。
“你走哪边?”他问。
陈凡想了想,说:“我先往北走。”
周大牛点点头,没问为什么。
陈凡看着他,问:“你呢?”
周大牛说:“我往东走。顺着那条路走,见到人烟就问。”
陈凡点点头。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谁也没说话。
太阳往西边滑,光线越来越黄,把他们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周大牛忽然从怀里摸出那个铁盒子,打开来,把那块玉佩拿出来,递给陈凡。
“拿着。”
陈凡愣了一下,没接。
“不是什么好东西。”周大牛说,“可好歹是个物件。你拿着,以后要是缺钱花,能换几个银子。”
陈凡看着那块玉佩,青白色的,上面刻着一只鸟。他接过来,攥在手心里,硌得手疼。
“周老伯……”
周大牛摆摆手,不让他说下去。
“行了,走吧。”他把铁盒子塞回怀里,背起包袱,握着那杆猎枪,“有缘再见。”
说完他转身,往东走,步子不快不慢,一步一步踩在土路上。
陈凡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个驼背的老头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路的尽头。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玉佩,又抬头看了看天。
太阳已经落到山后面去了,天边烧成一片橘红色,云被染得通红,像泼了血。
陈凡把玉佩塞进怀里,转身往北走。
走了一会儿,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条土路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风吹过来,带着野草的腥味,凉飕飕的。
陈凡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继续往北走。
走进那片更深的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