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北走，林子越来越密。
陈凡走在山道上，脚下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太阳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身上投下一块块光斑，随着他往前走，那些光斑就在他身上游动，从肩膀游到后背，又从后背游到腰上。
他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留意四周。
这地方他没来过。模拟里那三十八年，他一直往东走，往有人烟的地方走，结果遇到了散修洗劫的村庄，后来又遇到了妖兽。这回他往北走，往更深的山里走，不知道会遇上什么。
可他得试试。
往东走是官道，是有人烟的地方，可也是危险的地方。散修、山贼、妖兽，什么都可能遇上。他现在这点修为，遇上真正的修士，一个照面就得死。
往北走，进深山，虽然苦点，可安全。
至少暂时安全。
走了一上午，陈凡找了块石头坐下来歇脚。从储物袋里摸出块干肉，咬了一口，慢慢嚼着。干肉是周大牛给的那两条兔子烤的，临走时他硬塞给陈凡的，说是路上吃。
陈凡嚼着干肉，忽然想起周大牛。
老头现在走到哪儿了？找到那些人没有？
不知道。
他把干肉咽下去，又喝了口水，站起来继续走。
下午的时候，他发现了一处山泉。
泉水从石壁缝里渗出来，汇成一个小水潭，清得很，能看见底下的沙子和碎石。陈凡蹲下来，捧起水喝了几口，凉得牙疼，可喝完整个人都精神了。
他往四周看了看，发现水潭边上长着几株草，绿油油的，开着淡蓝色的小花。
陈凡凑过去，盯着那几株草看了半天。
他想起周大牛教过他的那些东西——车前草，捣烂了敷伤口，止血。蒲公英，泡水喝，去火。苦菜，焯水了凉拌，开胃。
这几株草，他不认识。
可它们长在水潭边上，长得这么精神，说不定是什么灵草。
陈凡把那几株草连根拔起来，放进储物袋里。不认识不要紧，先留着，万一以后用得上呢。
他又往四周看了看，确定没什么异常，才继续往前走。
天快黑的时候，他找到个山洞。
洞不大，一人多高，往里走几步就到底了，刚好能躺下一个人。洞口长满了藤蔓，把洞口遮得严严实实，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
陈凡钻进去，把藤蔓整理了一下，确保从外面看不见里面的光，才从储物袋里摸出一块灵石，握在手心里，开始修炼。
子时已到。
他盘腿坐好，闭上眼睛，舌抵上腭，意守丹田。丹田里那缕气慢慢转起来，顺着任脉往上走，走到膻中，又顺着督脉往下走，走到尾闾，转了一圈，回到丹田。
一个小周天。
气又粗了一点。
陈凡睁开眼，把那块灵石放回储物袋，又摸出一粒辟谷丹咽下去，然后靠着洞壁，闭上眼睛睡觉。
外面有风声，有虫叫，有远处不知道什么野兽的嚎叫，闷闷的，听着挺远。
陈凡很快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他继续往北走。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都是这样。
白天走路，晚上找山洞修炼。饿了吃辟谷丹，渴了喝山泉水。路上看见不认识的草就拔了放储物袋里，看见奇怪的石头也捡起来看看，万一是什么好东西呢。
第八天头上，他遇到了一个人。
那时候他正沿着一条山沟走，忽然听见前面有动静。他立刻蹲下来，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慢慢探出头去看。
山沟里，一个老头正蹲在地上，不知道在挖什么。
那老头头发花白，背有点驼，穿着一身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裳，脚上是一双破草鞋，露着脚趾头。旁边放着个背篓，里面装了些草根树皮之类的东西。
陈凡盯着他看了半天，确定不是什么修士，才从石头后面走出来。
那老头听见动静，猛地抬头，手里攥着把挖药的小铲子，警惕地盯着他。
陈凡站在三丈开外，没往前走。
“老伯，别怕，我就是路过。”
老头盯着他看了半天，见他身上没什么凶器，才慢慢放松下来，可手里的铲子还是攥着。
“你一个人？”老头问，声音沙哑得很。
陈凡点点头。
老头又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问：“你是从山那边来的？”
陈凡愣了一下，点点头。
老头把铲子放下，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过来吧，别站那么远。”
陈凡慢慢走过去，走到离老头一丈远的地方停下来。
老头上下打量着他，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
“你也是来找那个的？”
陈凡心里一动，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找什么？”
老头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露出一口豁牙。
“不知道找什么，你往这深山里跑？”
陈凡没答话。
老头蹲下来，继续挖他那株草，一边挖一边说：“这山里有个地方，叫青崖涧。听说那地方有仙人留下的东西，周围几个村子的人都往那儿跑，想碰碰运气。”
陈凡听着，没插话。
老头把那株草挖出来，抖了抖根上的土，放进背篓里。
“我是不去。我这把老骨头，去了也是送死。就在外围挖点草药，换几个钱花。”
他站起来，背起背篓，看着陈凡。
“你要去，往北走，翻过三座山，看见一片红石崖就到了。可我劝你一句，别去。前几天去了好几个人，一个都没回来。”
说完他转身就走，步子不快不慢，顺着山沟往下走。
陈凡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个驼背的老头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拐弯的地方。
青崖涧。
仙人留下的东西。
陈凡站在原地想了很久，最后转身，继续往北走。
翻过三座山，看见一片红石崖。
那石崖确实是红的，红得发暗，像干涸的血。崖壁上爬满了藤蔓，崖底有一条沟，沟里有水声，应该就是青崖涧。
陈凡没急着过去，他找了棵大树爬上去，藏在枝叶里，盯着那片石崖看了整整一个时辰。
没有人。
没有动静。
只有风吹过石崖的呼呼声，和水流过的哗哗声。
陈凡从树上溜下来，慢慢往那边走。走到离石崖还有半里地的时候，他忽然闻到一股味。
腥味。
血腥味。
他立刻停下来，躲在一块石头后面，把丹田里的气引到鼻子上。
鼻子一凉，嗅觉强了好几倍。
那股血腥味更浓了，从石崖那边飘过来，还混着一股臭烘烘的味道，像是野兽的骚味。
陈凡把气引到眼睛上，往石崖那边看。
石崖底下，躺着几具尸体。横七竖八的，有男有女，穿着粗布衣裳，像是普通村民。尸体旁边，趴着一头野兽。
黑毛，大嘴，獠牙露在外面，身上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黑气。
陈凡认出了那东西。
一阶妖兽，黑纹豺。
模拟里他见过，这东西速度快，牙齿有毒，咬一口伤口烂半个月。炼气期一二层的修士，一个人对付不了它，得两三个人一起上。
陈凡盯着那头黑纹豺，看了很久。
它趴在那儿，肚子鼓鼓的，显然是吃饱了。眼睛半闭着，尾巴偶尔甩一下，像是睡着了。
陈凡慢慢往后挪，挪出去几十丈，然后站起来，转身就走。
那东西不是他现在能对付的。
可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
那几具尸体身上，说不定有什么好东西。草药、灵石、法器，哪怕什么也没有，那几具尸体埋了也是积德。
可那头黑纹豺在那儿守着。
陈凡站在那儿，想了很久。
最后他从储物袋里摸出一张火弹符，攥在手心里，又慢慢往回走。
走到刚才那块石头后面，他趴下来，盯着那头黑纹豺。
它还趴在那儿，半睡半醒。
陈凡把火弹符往空中一抛，用灵力催动。
符纸烧起来，化成一团火球，轰的一声砸在那头黑纹豺身上。
黑纹豺惨叫一声，身上烧出一个大洞，黑毛烧焦了一大片，可它没死，爬起来就往这边冲。
陈凡转身就跑。
他跑得很快，一边跑一边把第二张火弹符准备好。
黑纹豺追得也快，四条腿跑起来比人快多了，几个呼吸就追到身后。
陈凡把第二张火弹符往后一抛，火球又炸开，这回正砸在黑纹豺脸上。
黑纹豺惨叫着，在地上打了几个滚，把脸上的火压灭。可它的眼睛瞎了一只，鼻子也烧没了，疼得它嗷嗷叫。
陈凡没停，继续跑。
跑出去几十丈，回头一看，那头黑纹豺没追上来，趴在原地，哀嚎着，挣扎着想站起来，又站不起来。
陈凡停下来，喘了几口气，盯着那头黑纹豺看了半天。
它不行了。
陈凡从储物袋里摸出那把刀，握在手里，慢慢往回走。
走到离那头黑纹豺三丈远的地方，他停下来，把丹田里的气灌进刀里。
刀身上那些灵纹亮起来，青光一闪一闪的。
他盯着那头黑纹豺，把刀往前一抛，同时发动御物术。
刀飞出去，噗的一声，扎进那头黑纹豺的脖子。
黑纹豺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陈凡走过去，把刀拔出来，在黑纹豺身上擦了擦血，收回储物袋。
然后他蹲下来，看着那头黑纹豺的尸体。
一阶妖兽，皮能卖钱，肉能吃，骨头能入药，獠牙能炼器。
可他现在没空收拾。
他站起来，往石崖那边走。
走到那几具尸体旁边，他蹲下来，一个一个翻看。
都是普通村民，身上什么也没有。只有一个年轻女人怀里抱着个包袱，打开来，里面是几块干粮，一块银子，还有一张纸。
陈凡把那张纸拿出来看，上面写着几个字——青崖涧，仙缘，九月十五。
今天是九月十七。
那几个人来晚了。
陈凡把那张纸叠好，放进储物袋，站起来，看着那几具尸体。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那个年轻女人怀里那个包袱，应该是给孩子带的干粮。可孩子呢？是没来，还是也死在这儿了？
他不知道。
陈凡站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开始挖坑。
挖了整整一个时辰，挖出几个浅坑，把那几具尸体一个一个拖进去，盖上土。
没有墓碑，没有记号，就那么埋了。
陈凡站在那几个土堆前面，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石崖那边走。
青崖涧是一条山沟，沟底有水，两边是红石崖。他顺着沟往里走，走了小半个时辰，看见一个山洞。
洞口很大，一丈多高，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洞口边上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几个字——
青崖洞，擅入者死。
陈凡盯着那块石碑，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往洞外走。
不进去。
那几具尸体就是教训。那头黑纹豺守在外面，里面肯定还有更危险的东西。以他现在的修为，进去就是送死。
他走到洞口外面，找了块石头坐下，从储物袋里摸出干粮，一边吃一边盯着那个洞口。
里面有什么？
仙人留下的东西？传承？法宝？丹药？
不知道。
可他记住这个地方了。
等他修为够了，再来。
陈凡吃完干粮，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转身往外走。
走出去几十丈，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洞口还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陈凡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翻过红石崖，继续往北走。
走到天黑，他又找了个山洞住下来。
盘腿坐好，开始修炼。
丹田里那缕气已经粗了不少，颜色红得发亮。他按引气诀行功，走了一个小周天，又走了一个小周天，一连走了三个小周天，才收功。
睁开眼，洞里黑漆漆的，只有洞口那边透进来一点星光。
陈凡靠着洞壁，盯着黑暗里发呆。
脑子里忽然响起那个声音——
“模拟第六年结束，可抽取词条一次，是否抽取？”
陈凡愣了一下。
又一年？
他回想这一年，从村里逃出来，躲在山洞里，杀了三个散修，学会了修炼，学会了火弹术和御物术，遇到了周大牛，又和周大牛分开，一个人往北走，遇到了那个挖草药的老头，遇到了黑纹豺，埋了那几个死人。
日子过得太快了。
“抽取。”
白光一闪。
【蓝色·灵气亲和】
陈凡盯着这个词条，心跳漏了一拍。
蓝色。
不是白色，不是绿色，是蓝色。
他仔细感受词条带来的变化——丹田里那缕气忽然动起来，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活跃，像是活过来一样，自己就在经脉里转起来，转得又快又顺，一连转了三个小周天，才慢慢停下来。
灵气亲和。
吸收灵气的速度提升八成。
陈凡把手摊开，握着一块灵石，试着吸收里面的灵气。
灵石里的灵气像流水一样涌进他体内，顺着经脉流进丹田，比之前快了不止一倍。那块灵石很快就变成了灰色，里面的灵气被吸干了。
陈凡把那块废灵石扔到一边，又摸出一块新的。
再吸。
一块，两块，三块。
三块灵石吸完，丹田里那缕气粗了一大截，颜色红得发亮，热得烫人。
陈凡看着自己的手，手心还残留着灵石的温度。
蓝色词条。
他忽然想起老黄说过的话——“修仙这条路，根骨是门槛，灵根是方向，可真正决定你能走多远的，是机缘。有根骨没机缘，一辈子在底层打转。有机缘没根骨，也走不远。”
他现在有根骨了，有灵根了，有功法了，有法器了，有储物袋了，还有了蓝色词条。
缺的就是时间。
和机缘。
陈凡靠着洞壁，闭上眼睛。
外面，天快亮了。
他睁开眼，从储物袋里摸出那张纸，看着上面那几个字——
青崖涧，仙缘，九月十五。
今天是九月十八。
过了三天。
可那地方还在那儿，跑不了。
陈凡把纸叠好，放回储物袋。
等修为够了，再来。
现在先往北走，找个安全的地方，把修为提上去。
炼气期第一层，第二层，第三层……
他想起模拟里那三十八年。从得到根骨那天起，修炼了十年，才到炼气三层。十年。
可那是模拟里，没有词条加成。
现在他有【灵气亲和】，吸收速度快八成，十年能当十八年用。
也许用不了十年。
陈凡站起来，走出山洞。
太阳刚升起来，光线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光斑。鸟在叫，虫在鸣，风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清香。
他深吸一口气，往北走。
走进那片更深的山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