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凡在洞里坐了一夜。
丹田里那片红雾比昨天又浓了些,飘得慢,沉得稳,像是烧透的炭火,不烈,但热得扎实。他把手翻过来,掌心对着洞口那点微光,试着把雾引到劳宫穴。
红雾动了。
顺着经脉往上走,走到手腕,走到掌心,走到指尖。他攥拳,那团热就停在手心里,散成一层薄薄的暖意。再松开,热又聚回来,凝成黄豆大的一点红光。
他盯着那点光看了半天,然后把手往地上一按。
嘭。
地上炸出个碗口大的坑,碎石崩到他腿上,疼。可他笑了。
火弹术的威力,比之前又大了三分。现在是炼气三层,等到了四层,五层,六层……那些散修再来,他就不用光靠跑了。
外面天亮了。
陈凡站起来,走到洞口,把藤蔓拨开一条缝往外看。山谷里起了雾,薄薄的一层,贴着地面飘,把那片溪水和那几棵歪脖子树都罩得模模糊糊。远处传来鸟叫,叽叽喳喳的,听不出是什么鸟。
他缩回洞里,把储物袋里的东西都倒出来,一样一样清点。
灵石,还剩十四块。这半个月用了三块,得省着点。符纸,七张,火弹符四张,另外三张不认识的那几种,一直没机会试。丹药,辟谷丹还有二十多粒,疗伤的那瓶没动。法器,那把刀,那柄短斧,那把匕首,都在。
还有那块玉简。
陈凡把玉简握在手心里,闭上眼睛,把灵力送进去。玉简里那些字又浮出来,密密麻麻的,他一条一条往下看。
引气诀,火弹术,御物术,还有几个他没练过的——风刃术,金光罩,还有一套叫“小云雨诀”的东西,说是能聚云降雨,浇灌灵田用的。
他睁开眼,把玉简放回储物袋。
小云雨诀他用不上,他又不种地。可那套金光罩,倒是该练练。防御法术,能凝成一层金光护住全身,虽然挡不住太厉害的刀剑,但总比没有强。
他把东西一样一样收回去,只留了块灵石在手里,闭上眼睛,开始练。
气从丹田里升起来,顺着经脉往上走,走到胸口,走到肩膀,走到手臂,最后从劳宫穴喷出来。这回他没让它烧成火,而是按玉简里说的,让它散开,在身体外面凝成一层薄膜。
薄膜成了,薄得透亮,微微泛着金光,把他整个人罩在里面。
陈凡低头看着身上那层金光,伸手按了按,软,但有弹性,像按在一层厚牛皮上。他试着站起来,金光跟着他动,贴在身上,不碍事。
他走到洞口,从地上捡起块拳头大的石头,往自己胳膊上砸了一下。
嘭。
石头弹开,胳膊上那层金光晃了晃,没破。他揉了揉被砸的地方,隔着金光不疼,就是有点震。
又试了几下,砸得狠了,金光裂了一道缝,再一砸,碎了。金光化成点点光屑,散在空气里。
陈凡看着那些光屑,心里有了点数。
这玩意儿,能挡住普通人砸两三下,要是拿刀砍,一刀就破。可要是有足够的时间,多叠几层,说不定能多挡几下。
他把这招记在心里,又摸出灵石,接着练。
中午的时候,洞外传来一声响动。
陈凡猛地睁眼,手已经按在刀柄上。他没动,就坐在那儿,竖着耳朵听。
响动是从山谷深处传来的,闷闷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上滚。隔了一会儿,又传来一声,这回更近了。
他把刀抽出来,灌上灵力,刀身上那些灵纹亮起来,泛着青光。然后他慢慢站起来,摸到洞口,从藤蔓缝里往外看。
山谷里雾散了,太阳照得亮堂堂的。溪水还在流,那几棵歪脖子树还在,一切看起来都和早上一样。
可陈凡看见,溪边多了个东西。
那是个人。
趴在地上,脸朝下,一动不动。身上穿着灰扑扑的衣裳,背上背着个破包袱,旁边还扔着根木棍。
陈凡盯着那人看了半天,没动。
是死的还是活的?怎么会跑到这山谷里来?是追着他来的,还是误闯进来的?
他蹲在那儿,足足看了一炷香的功夫。那人一直没动,趴在那儿,像块石头。
陈凡从洞里钻出来,握着刀,慢慢走过去。
走得近些,他看清了那人的衣裳,是粗麻布,补丁摞着补丁,膝盖和手肘的地方都磨破了。脚上穿着草鞋,鞋底快磨穿了,露着脚后跟。背上那个包袱瘪瘪的,没装多少东西。
是个女的。
陈凡站在三丈外,没再往前走。
那女的趴在那儿,头发散着,遮住了脸。背微微起伏,还有气,没死。
他等了一会儿,那女的还是没动。他绕到旁边,从侧面看过去,看见那女的脸上有道口子,从眉骨一直划到下巴,血已经干了,结着黑红的痂。嘴唇干裂,裂口里也凝着血。
陈凡把刀收起来,走到她旁边,蹲下,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
还有气,但弱,热乎乎的,烫手。
他把她翻过来,让她仰面躺着。那张脸惨白,嘴唇发灰,眼睛闭着,眉头拧成一团。年纪不大,二十出头的样子,脸上有伤,身上倒没见别的血。
陈凡把手按在她额头上,烫。再摸她手腕,脉搏跳得快,乱,没规律。
走火入魔?
他想起老黄说过的话——修炼出岔子,灵气乱窜,烧坏经脉,人就烧成这样。
可这女的怎么会出现在这儿?这山谷隐蔽得很,外面还有那条窄得只过一人的山缝,普通人根本进不来。
陈凡站起来,往四周看了看。没人,没别的动静。
他又蹲下,把那女的背上的包袱解下来,打开。
里面有几块干粮,硬得像石头。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闻了闻,是疗伤的丹药,低阶的那种。还有一块玉简,灰扑扑的,和他那块差不多。
陈凡把玉简握在手里,试着把灵力送进去。
玉简里刻着一套功法,叫《青木诀》,是木属性的修炼法门。还有几个小法术,回春术,缠绕术,敛息术。
敛息术。
他把这三个字念了几遍,心里动了一下。敛息术,收敛自身气息,让别人察觉不到你的修为。
这玩意儿,正合他用。
陈凡把那块玉简放回包袱,又把包袱系好,放回那女的身边。
他蹲在那儿,盯着那张脸看了半天。
救还是不救?
救,万一她是坏人呢?万一她醒了翻脸呢?不救,就让她死在这儿?
陈凡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又站住。
他想起周大牛。想起那个老头说的话——“你不一样,你小子跟其他人不一样。你眼睛里没有死气,你不认命。”
他蹲下,把那个小瓷瓶拿起来,倒出一粒疗伤丹,掰开那女的嘴,塞进去,又把她头抬起来,让她咽下去。
然后他把她抱起来,抱回洞里。
那女的躺在干草上,还是那个样子,脸惨白,眉头拧着,呼吸又浅又乱。陈凡坐在旁边,看着她,手里握着刀。
过了一个时辰,那女的呼吸平稳了些,脸上的红也退下去一点。又过一个时辰,她眉头松开了,呼吸也沉了,像是睡着了。
陈凡靠在洞壁上,盯着洞口那点光,慢慢暗下去。
天黑了。
那女的动了一下。
陈凡睁开眼,刀已经握在手里。
洞里黑漆漆的,只有洞顶那个小窟窿透进来一点星光。借着那点光,他看见那女的撑着坐起来,靠在洞壁上,喘着气。
她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刮石头。
“是你……救的我?”
陈凡没答话。
那女的往他这边看过来,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见两个黑漆漆的眼窝,和眼窝里那两点微光。
“谢了。”她说,声音还是哑,但比刚才稳了些。
陈凡还是没说话。
那女的也不在意,靠在那儿,喘着气。过了会儿,她又开口。
“我叫林小月,散修,练气二层。”她顿了顿,“你也是散修?”
陈凡想了想,点点头。
那女的——林小月,笑了一声,笑得咳嗽起来,咳了好一会儿才停。
“那咱俩一样。”她说,“你救我一命,我欠你的。有啥要我干的,你说。”
陈凡看着她,忽然问:“你怎么进来的?”
林小月愣了一下,然后说:“找药。”
“找什么药?”
“洗髓草。”她说,“我经脉伤了,得用洗髓草续。听说这山谷里有,就进来了。”
陈凡没说话。
林小月继续说:“外面有条山缝,窄得只能过一个人。我钻了半个时辰才钻进来。进来之后,在山谷里转了两天,什么都没找到。第三天,我……”她顿了顿,“我贪了。”
“贪什么?”
“一株紫色的草。”林小月说,“长在石头缝里,旁边有条黑蛇守着。我把蛇引开,把那草挖了,结果那蛇追上来,咬了我一口。”
陈凡心里动了一下。
紫色的草,黑蛇守着。
他想起前几天在山谷深处发现的那株草,还有那条被他杀了的红纹黑蛇。
“然后呢?”他问。
“然后我跑。”林小月说,“跑出山谷,跑到外面,那蛇没追上来。可我中毒了,经脉里的灵气乱窜,我压不住,走火入魔了。最后怎么回来的,我不记得了。”
陈凡沉默了一会儿,问:“那草呢?”
林小月摸了摸怀里,摸出个东西,递过来。
陈凡接过来,凑到星光底下看。是那株紫色的草,叶子细长,顶端开着小红花,花心里有几点金光。和他在山谷深处看见的那株一模一样。
他把草还给林小月。
“你的。”
林小月愣了一下,接过草,盯着他看了半天。
“你不要?”
“不要。”
林小月沉默了一会儿,把草收起来,靠在洞壁上。
“你这人,有意思。”她说,“我在这片山里转了三个月,遇见的人没一个不抢的。你倒好,救了人,还不要东西。”
陈凡没答话。
林小月也不在意,自顾自说下去。
“我叫林小月,十八岁,孤儿,被个散修老头收养。老头三年前死了,我就一个人到处跑。这片山我转了大半年,哪儿有灵草,哪儿有妖兽,都摸得差不多。”
她顿了顿,转过头,看着陈凡。
“你叫什么?”
陈凡想了想,说:“陈凡。”
“陈凡。”林小月念了一遍,“行,记住了。”
她靠回洞壁上,闭上眼睛。
“我睡一觉,明天就走。你放心,我不占你地方。”
陈凡没说话。
洞里安静下来,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外面有风声,有虫叫,有远处不知什么野兽的嚎叫。
陈凡靠在洞壁上,握着刀,没睡。
天亮的时候,林小月醒了。
她撑着站起来,晃了两晃,站稳了。脸上的伤结了痂,脸色比昨天好了些,没那么白得吓人。
她走到洞口,往外看了一眼,又回头看着陈凡。
“你救我一命,我欠你的。”她说,“这片山里的事,你问我,我知道的都告诉你。”
陈凡站起来,走到她旁边,往外看。
山谷里又起了雾,薄薄的,飘在溪水上。
“这山谷里,”他问,“还有什么?”
林小月想了想,说:“妖兽有三只。一条黑蛇,你杀的。一只灰毛狼,在山谷最深处,守着株灵芝。还有一只黑熊,在山谷东边的崖壁底下,那地方有个山洞,洞里有什么我不知道。”
她顿了顿,继续说:“灵草有几种。你杀蛇的那地方,石头缝里长着那种紫草,叫紫云草,能炼解毒丹。山谷最深处那片矮树林里,长着几株赤灵芝,那灰毛狼守着的那株是最大的。东边崖壁上,有株铁皮石斛,能炼疗伤丹。”
陈凡听着,一样一样记在心里。
“还有什么?”
林小月想了想,说:“山谷最北边,有片石林。那地方有阵法。”
陈凡心里一动。
“什么阵法?”
“不知道。”林小月说,“我不敢靠近,就在远处看了一眼。那些石头摆得怪,不是天然长的,像是有人刻意摆的。石头上有刻纹,我认不出来。”
陈凡沉默了一会儿,问:“你去过?”
“没有。”林小月说,“我就在远处看了一眼,就觉得头晕,胸闷,像是有什么东西压着。那地方邪门,我没敢进去。”
她看着陈凡,忽然问:“你想去?”
陈凡没答话。
林小月盯着他看了半天,笑了一声。
“你这人,胆子大。”她说,“行,我不拦你。但你记住,那地方危险,别硬闯。”
她走到洞口,弯腰钻出去,站在外面,回头看他。
“我欠你一条命,以后有事,来这片山里找我。我常在东边那片林子里转,你喊我名字,我能听见。”
说完她转身,往山谷深处走,走几步,又停下来,回头。
“对了,你那条黑蛇的蛇胆呢?”
陈凡愣了一下,说:“在。”
“别扔。”林小月说,“蛇胆能解那株紫云草的毒,那草要是炼不成丹,生吃有毒,得配上蛇胆一起吞。”
说完她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很快就消失在雾里。
陈凡站在洞口,看着那片雾,看了很久。
然后他回到洞里,把那条黑蛇的蛇胆拿出来,用叶子包好,放进储物袋。
他又把那株紫云草的蛇胆拿出来看了看,一样包好,放进去。
炼解毒丹?他不会。
可林小月说得对,留着,总有用得上的时候。
他盘腿坐下,把那块玉简拿出来,把灵力送进去。这回他没看引气诀,没看火弹术,直接翻到敛息术那一段。
“敛息术,以灵力封堵自身经脉窍穴,使气息不外泄。施术时,需将灵力凝为细丝,逐一封住丹田、紫府、十二正经、奇经八脉……初练者可从丹田开始,逐步向上。”
陈凡把这段话看了三遍,然后闭上眼睛,开始练。
丹田里的红雾飘着,他试着分出一缕,把它凝成一根细丝。那缕红雾不听使唤,一凝就散,凝了三次,散了三次。
他睁开眼,喘了口气,又闭上眼睛,接着凝。
第四次,成了。
那根红丝细得像头发,从丹田里升起来,慢慢飘到丹田壁上,绕着丹田转了一圈,把整个丹田封住。
陈凡感觉身体里那股热气忽然没了,像是被什么东西盖住,闷在里头出不来。
他睁开眼,低头看自己。没什么变化,可他知道,丹田里的气息,现在一点都漏不出来。
敛息术,成了。
他把那根红丝解开,丹田里的热气又涌出来,暖洋洋的。
又试了几次,封住,解开,封住,解开。越来越顺,越来越快。
最后一次,他不仅封住丹田,还把紫府、任脉、督脉都封了。全身气息一点不漏,整个人像是块石头,摸不出半点修为。
陈凡站起来,走到洞口,往外看。
雾散了,太阳照进来,晒得人身上暖。
他看着山谷最北边,那片林小月说的石林。
那地方,该去看看。
可他没动,就站在那儿,看着。
不急。
先把敛息术练熟,再把金光罩练好。把那三张不认识的符纸琢磨明白,把那柄短斧也灌上灵力试试。
做好准备,再去。
他回到洞里,坐下,把那三张不认识的符纸拿出来,一张一张铺在面前。
黄纸红字的那张他认识,是火弹符。剩下三张,一张是青纸黑字,一张是白纸金纹,一张是红纸银边。
他把青纸黑字那张拿起来,把灵力送进去。
符纸烫了一下,从纸上飘出一团青色的光,光里裹着几片刀刃一样的虚影,在他面前转了一圈,散了。
风刃符。
他又拿起那张白纸金纹的,把灵力送进去。
符纸一震,从他手里飞出去,飘在半空中,化成一道金色的光罩,把他整个人罩在里面。那光罩比他练的金光罩厚得多,硬得多,用手指一戳,纹丝不动。
金刚符。
最后那张红纸银边的,他把灵力送进去。
符纸烧起来,烧得很快,眨眼就烧没了。什么都没发生。
陈凡愣了愣,低头看着自己,没伤,没疼,没变化。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忽然觉得脚下轻了。低头一看,脚底离地三寸,飘着。
轻身符。
他把这三张符纸收起来,塞回储物袋。
火弹符,金刚符,轻身符。
保命的东西。
他把那柄短斧拿出来,握在手里,把灵力灌进去。斧柄上那些纹路亮起来,闪着青光。他试着把它抛出去,同时发动御物术。
短斧飞出去,劈在洞壁上,劈下一大块石头,又飞回来,落在他手里。
他掂了掂,又收起来。
这玩意儿,比刀好使。
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往西滑。
陈凡一直坐在洞里,练敛息术,练金光罩,练御物术。饿了吃粒辟谷丹,渴了喝口溪水。
天黑的时候,他站起来,走到洞口,看着外面那片黑漆漆的山谷。
月亮升起来,把山谷照得亮堂堂的。溪水在月光下泛着白光,那几棵歪脖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像是趴在地上的怪物。
他看着山谷最北边,那片林小月说的石林。
那地方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可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那边看着他。
陈凡深吸一口气,转身回到洞里,坐下,闭上眼睛。
不急。
做好准备,再去。
明天先把那株赤灵芝摸了,把那条灰毛狼杀了。后天再去东边崖壁,把那株铁皮石斛采了。
把山谷里能拿的都拿了,把能杀的都杀了。
再去那片石林。
他靠在洞壁上,闭上眼睛。
丹田里那片红雾慢慢转着,一圈一圈,温温的,热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