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陈凡就醒了。
洞口那点光还灰着,雾从山谷里漫上来,贴地飘,把那片溪水和歪脖子树罩得模模糊糊。他坐起来,把干草拢了拢,从储物袋里摸出粒辟谷丹,塞进嘴里咽下去。
丹田里的红雾比昨天又稳了些。他闭上眼,按敛息术的法门,分出一缕红雾凝成细丝,把丹田封住。那股热气闷在里头出不来,整个人像块石头,半点修为都漏不出去。
他站起来,走到洞口,把藤蔓拨开一条缝往外看。
山谷里静得很。鸟还没叫,虫也歇了,只有溪水哗哗响。那几棵歪脖子树的影子趴在地上,灰蒙蒙的,像一堆趴着睡觉的野兽。
陈凡盯着山谷最深处那片矮树林看了半天。林小月说那地方有株赤灵芝,有只灰毛狼守着。
他把那三张符纸从储物袋里摸出来,又检查了一遍。火弹符四张,金刚符一张,轻身符一张。够用了。
他把轻身符往腿上一拍,灵力灌进去。符纸烧起来,化成一道热气钻进他腿里。他抬脚走了两步,脚底离地三寸,飘着走,落地没声。
他把刀抽出来,握在手里,钻出山洞,往山谷深处走。
越往里走,林子越密。矮树丛挤在一起,枝丫上挂着露水,湿漉漉的。他踩着那些树根和石头,一步一步往前挪,眼睛盯着前面,耳朵竖着听。
走了小半个时辰,他闻到一股味。
腥膻味,混着腐烂的臭,从前面那片矮树林里飘过来。他蹲下来,把灵力灌进鼻子,使劲嗅了嗅。
狼骚。
他趴下来,用膝盖和手肘撑地,一点一点往前爬。爬了十几丈,扒开一丛灌木,往前看。
那片矮树林中间有块空地,不大,两间屋子那么宽。空地正中间长着一株灵芝,巴掌大,通体赤红,边上镶着一圈金边,在灰蒙蒙的晨光里隐隐发亮。
灵芝旁边趴着一头狼。
那狼个头大,比普通狼大一圈,灰毛竖着,脊背上一道黑纹从脖子一直拖到尾巴。脑袋搁在两条前腿上,眼睛半闭着,耳朵时不时动一下。
陈凡盯着那头狼,没动。
他想起林小月说的话——那狼守着灵芝,别硬闯。
可他不硬闯。他慢慢往后挪,挪出十几丈,站起来,绕到那片矮树林的侧面。
侧面有块大石头,一人多高,趴在石头后面,能看见那头狼的侧影。他蹲下来,从储物袋里摸出一张火弹符,攥在手心里,又把刀抽出来,插在旁边的土里。
他把灵力灌进火弹符,往那头狼的方向一抛。
符纸烧起来,化成拳头大一团火球,呼的一声飞出去,砸在那头狼身前三丈远的地方。火球炸开,枯叶和泥土崩得到处都是,火星子溅在那头狼身上,烧焦了几撮毛。
那头狼跳起来,扭头往这边看。
陈凡躲在石头后面,一动不动。
那头狼看了几眼,没看见人,鼻子抽了抽,在原地转了两圈,又趴下去,脑袋搁在腿上,眼睛还睁着,往这边瞟。
陈凡等了等,又摸出一张火弹符,往另一边抛。
这回火球砸在空地边上,炸开一片火星。那头狼又跳起来,这回没趴下,盯着那个方向,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吼声。
陈凡从石头后面站起来,把灵力灌进刀里,刀身上那些灵纹亮起来,泛着青光。他把刀往那头狼的方向一抛,同时发动御物术。
刀飞出去,又快又稳,直取那头狼的脖子。
那头狼反应快,脑袋一偏,刀从它脖子边上擦过去,削下一撮毛,扎在后面的树干上。
陈凡没停,把第二张火弹符抛出去。火球砸在那头狼身上,炸开一团火光,烧得它惨叫一声,往旁边扑。
他趁这功夫,从石头后面冲出来,跑到那株灵芝旁边,蹲下,伸手就拔。
灵芝扎根扎得深,他一拔没拔动。那头狼已经爬起来,往他这边扑过来,嘴里淌着涎水,眼睛里冒着绿光。
陈凡没松手,把丹田里的红雾全灌进右臂,使劲一拔。
灵芝出来了,根上带着一大坨土。
那头狼已经扑到他身后三丈远,张着嘴,獠牙露在外面,朝他的后脖子咬过来。
陈凡往旁边一滚,躲开那一扑,左手从怀里摸出那张金刚符,往身上一拍。符纸烧起来,化成一道金色的光罩,把他整个人罩在里面。
那头狼扑了个空,落地就转身,又朝他扑过来,一头撞在金光罩上。金光罩晃了晃,裂了几道缝,那头狼也被弹回去,在地上打了个滚。
陈凡爬起来就跑。
他跑得快,腿上贴着轻身符,脚底离地飘,一步能跨出三丈远。那头狼在后面追,四条腿跑得飞快,可追了十几丈,忽然停下来,站在原地,盯着他的背影,没再追。
陈凡回头看了一眼,见那狼没追,也停下来,喘着气。
那头狼站在矮树林边上,看着他,眼睛里冒着绿光,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吼声。可它就是不追,守在原地,像是在守着什么东西。
陈凡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株灵芝,又看了看那头狼。
它守的不是灵芝。
是别的东西。
他把灵芝塞进储物袋,往后退了几步,退到一块大石头后面,蹲下来,盯着那头狼看。
那头狼在原地转了几圈,又回到那片空地上,趴在刚才趴的地方,脑袋搁在腿上,眼睛还往他这边瞟。
陈凡盯着那块空地,看了很久。
那块空地上除了那株灵芝,还有什么?
他想起林小月说的话——“山谷最深处那片矮树林里,长着几株赤灵芝,那灰毛狼守着的那株是最大的。”
几株。
不是一株。
陈凡把灵力灌进眼睛,往那片空地看。看得仔细些,他看见了——在那头狼趴着的地方,旁边还有几株小点的灵芝,藏在草丛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数了数,四株。
加上他手里这株,五株。
陈凡蹲在那儿,没动。
那头狼守着的不是一株灵芝,是五株。他拔了一株最大的,还有四株小的在那儿。那狼不追他,是怕他调虎离山,把那四株也偷了。
他盯着那头狼,脑子里转着。
硬拼?
那头狼是一阶妖兽,速度快,牙齿有毒。他炼气三层,有火弹符,有御物术,有金光罩。拼一拼,能赢,可万一受伤呢?万一那狼拼命呢?
不拼?
那四株灵芝就这么不要了?
陈凡蹲在那儿,蹲了一炷香的功夫。
然后他站起来,转身就走。
不拼。
四株灵芝再好,也没命好。那狼守着那地方,硬拼不值当。等他修为再高点,炼气四层五层再来,到时候一株都跑不了。
他往回走,走得慢,一边走一边回头看。那头狼还趴在那儿,没动。
走到那条溪边,他停下来,蹲下,捧起水喝了几口。水凉得牙疼,可喝完整个人精神了。
他把那株灵芝从储物袋里拿出来,对着光看。
赤红,金边,巴掌大。凑近闻,有股淡淡的药香,不冲,但往鼻子里钻。灵芝背面有纹路,一圈一圈的,数了数,六圈。
六百年?
陈凡把这株灵芝放回储物袋,站起来,继续往回走。
走到山洞门口,他忽然停下来。
洞口那些藤蔓,被人动过。
他往后退了两步,把刀抽出来,灌上灵力。刀身上那些灵纹亮起来,泛着青光。他盯着那个洞口,没动。
“林小月?”
没人应。
他等了一会儿,慢慢走过去,用刀拨开藤蔓,往里看。
洞里有人。
不是林小月。
是个男的,四十来岁,瘦,脸上有道疤,从眉骨划到嘴角,疤老了,发白。他靠坐在陈凡平时坐的那块石头上,手里握着把短刀,刀尖对着洞口。
看见陈凡,那人愣了一下,刀尖放下来一点,又抬起来。
“你住这儿?”
陈凡没答话,盯着他。
那人也盯着陈凡,看了半天,忽然笑了一声,笑得脸上的疤跟着动。
“别紧张,我就是借个地方歇脚。”他把刀收起来,插回腰里,“外面下雨,我进来躲躲。不知道这儿有人。”
陈凡往洞口外面看了一眼。天晴着,太阳都出来了。
那人见他看外面,又笑了一声。
“骗你的。”他说,“我是跟着你回来的。”
陈凡握着刀的手紧了一下。
那人摆摆手,把两只手都摊开,让他看见手里没东西。
“别动手,我没恶意。”他说,“我叫赵铁柱,散修,练气三层。刚才你在那边杀狼的时候,我在旁边看着。”
陈凡盯着他,没说话。
赵铁柱继续说:“你拔灵芝,那头狼追你,你跑,它不追。我都看见了。”他顿了顿,“我比你早来这山谷三天,那头狼我盯了两天,一直没敢下手。你倒好,上去就拔,还让你拔着了。”
他说着,从怀里摸出个东西,扔给陈凡。
陈凡接住,低头一看,是块下品灵石。
“见面礼。”赵铁柱说,“别嫌少,我就这点家底。”
陈凡把那块灵石攥在手里,看着他。
赵铁柱往后靠了靠,让自己坐得舒服点。
“我找你,是想跟你做笔买卖。”他说,“那山谷最北边有片石林,你知不知道?”
陈凡心里动了一下,脸上没表情。
“知道。”
“那地方有阵法。”赵铁柱说,“我懂点阵道,能看出来。那阵法是上古留下的,已经残了,但还有点威力。我一个人破不了,想找个帮手。”
他看着陈凡,眼睛里有点光。
“你炼气三层,会御物术,有法器,还有符箓。咱俩搭伙,把那阵法破了,里面的东西平分。”
陈凡没答话。
赵铁柱也不催,就坐在那儿等。
过了好一会儿,陈凡开口:“里面的东西是什么?”
“不知道。”赵铁柱说,“但能让上古修士布阵守着的,肯定是好东西。丹药,功法,法器,灵石矿,都说不定。”
陈凡看着他,又问:“你凭什么信我?”
赵铁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不信你。”他说,“可我也没别人可信。这片山谷就咱俩,要么咱俩一起干,要么谁也拿不到。”
他站起来,走到洞口,往外看了一眼。
“你慢慢想。”他说,“我住在东边崖壁底下那个山洞里。想好了,来找我。”
说完他钻出洞口,往东走,步子不快不慢,很快就消失在林子里。
陈凡站在洞口,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然后他回到洞里,坐下,把那株灵芝拿出来,放在面前。
赵铁柱。
散修,练气三层,懂阵道。
他说的是真是假?那片石林里到底有什么?他真是来找帮手的,还是另有所图?
陈凡盯着那株灵芝,脑子里转着。
他把那株灵芝收起来,把那块灵石也收起来。
然后他靠在洞壁上,闭上眼睛。
不急。
先看看。
赵铁柱要是真住在东边崖壁底下,那他说的那株铁皮石斛,应该就在附近。明天先去那边,采石斛,顺便看看,赵铁柱是不是真住那儿。
他睁开眼,看着洞口那点光,慢慢暗下去。
天黑了。
外面传来风声,吹得藤蔓沙沙响。远处有狼叫,闷闷的,听不出是那头灰毛狼还是别的。
陈凡把刀插在身边的土里,闭上眼睛。
丹田里那片红雾慢慢转着,一圈一圈,温温的,热热的。
明天,又是个日子。